第182章 没她,我怎么活得下去? (男主视角)……
混沌九花幻境所见, 果然覆现了。
她浑身浴血,在我怀里对我笑,说要我好好活着。
我强迫性地将注意力全部转移至思考某个问题, 才能勉力维持正常呼吸。
这个问题是:她的这句话, 几分真?
她是真心想让我好好活着?
如果真心,她如何会不知, 没了她,我怎么活得下去?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活得越久越好。”
反覆回想这句话,终于, 我记起了她并非第一次说这句话。
早在相识不久, 她初次住进天璇皇城的苏宅,于夜半时分闯进我卧房——她从来没想过遮掩真实性格,当时只觉得粗鲁无礼,现在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闯进我房,想踹我腰。
我抓住她的脚踝,问她“你有何目的”。
她那时的回答便是这句,希望我好好活着。
活得越久越好。
我记得她诚恳的表情, 也记得我没有相信她的诚恳。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就领悟到她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我决定把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成真话。
世人总在祝寿时说,长命百岁。
那么假如活到一百岁,也算满足她的愿望了。
距离百岁还剩七十四年的某天,我把她的身体从神医谷带回玄霄山脉。
彦叶和望微峰几个人出现在神夜门根据地, 不意外。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 见不到她,自然不会放弃。
她的弟弟,彦叶, 对我动手,让我说出她的位置。他咆哮着哭喊着问:“都过去一个月了,你还不肯放过她吗?”
望微峰她的师兄师姐也在劝:“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我只闪避,没还手,但还击道:“你要我放过她,她放过我了吗?”
彦叶哭得更凶。
想必他们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同样认为他们不可理喻。
连“她”和“她的身体”都无法区分的人们,要我怎么与他们沟通?
入土为安?恐怕将她身体放入土后,她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承载灵魂的容器,我会替她精心保存。
我求神医谷谷主,动用禁术,放掉她全身血液,在她的身体里灌入特制药液。只需每年更换药液,就能维持冰棺内的她的身体永不变化。
倒计时七十四年,第一次灌注那种暗红色的药液。
她的血,盛在一个经过处理的玉瓶里。玉瓶不大,捧在手里,像她倒在我怀里那样沈重。
我把她的身体和血存进玄霄山脉底下,只有我一人能进去的禁地。
我忽略了,能进禁地的人,的确只有我一个。
但能进禁地的,还有一条龙。
她在阵法里,毫无犹豫地丢出了那条龙。她走以后,契约自动解除,龙重获自由,却没离开。
它趁我不备,咬破我皮肤,强行结契。它咬人的动作很熟练,看见染绯手臂上的伤口才知道,这是因为在喜宴当天,她一直用藏在袖管里的它的尖牙划伤皮肤。
被龙咬破的地方没有感觉,胸口反而闷着一些道不明的东西。
倒计时七十三年,第二次往她身体的血管里灌注药液。
待在禁地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禁地里不分昼夜,修者没有饥饿或疲倦,我陪在她身体旁边,守着她的身体,等待。
这里很安全,比苏宅安全多了,不会再有无关紧要的人突然出现,造成混乱。
这里很安全,但我不安心。
明河与路行漾知道我在禁地里。他们进不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禁地外传音入内,告诉我外界情况。
他们说彦叶已经返回上界,不会再下来。
他们还把神夜门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版图还能逐渐扩张。那次混乱的喜宴,竟然洗白了神夜门的名声,何其可笑。
我从没给过他们回应。曾经,唯一目标是登上魁星大陆巅峰,为此,全身心投入,消耗自己也消耗他人。
如今,这个目标已无意义。好与坏,有区别么?
我看着她双目紧闭的丶平静的脸颊,渐渐想起当初想要登顶的真实渴求。
不求钱与权。
只求一个真相。
孩提时,我已觉察到所处环境的混乱丶古怪丶没有道理。建立神夜门之后,这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觉加深了。当开始偶发昏迷,我的渴求达到极点。
我要站在魁星大陆最高处,纵览全局,找到一个解释,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一统天下的霸主只是表象,我需要的,执着的,从来不是那浅浅的一层。
我从禁地里出来了。
路行漾叼着根狗尾巴草在禁地外的草地上打盹,看见我,他红了眼眶。
明河随后也赶来。
他们说我瘦了。
他们只会在嘴上说说,不敢直接把肉塞进我的嘴里。这世上,只有走了的那个人,她敢。
她在我还厌恶她的时候,就敢这么做了。
明河问我想吃什么,我想起了她,和她喂到我嘴里的原城特色口味菜。
“原城来的厨师还在么?”
明河表情有些尴尬:“半年前送回老家了。”
我说:“好。”
明河追问要不要把人再请回来。
我摇头拒绝。我说“好”,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个结局好。
回家。
她离开我,是否也回到了她的老家?
我在禁地的一年时间内,除了盯着她毫无变化的身体,其他什么事都没做。
而配合破军布下阵法的两个人,却活得很好。
据明河与路行漾介绍,路驰风已经当上天枢皇帝,而君正园正式被立为储君。
什么时候失去才最痛?
我在血与泪中领悟透了这个问题——得到后失去,最痛。
路驰风和君正园得到得越多,我就能让他们越痛。
我离开玄霄山脉的第一站,是鸣墨学院。
鸣墨学院在星辰之战的团队积分排行比之前几年低许多,我以萧玄庭的外形出现在鸣墨时,恰好振奋了低迷的人心。
我在鸣墨的饭堂,看见了望微峰三人。章柳怀里,抱着她捡来的小白狗。她先跟小白狗说要跟着我吃香喝辣,后来又将它许给章柳。
小白狗比那几人更先发现易容后的我。
它在章柳怀里挣扎,章柳放下它,它立马向我跑来,胆怯又抑制* 不住亲昵地蹭我。
章柳她们神色慌张地向我道歉,说没管好它,让小狗冲撞了院长。
这一撞,撞出了一个想法。
在某次门内挑战赛上,我除去萧玄庭的易容,以神夜门门主的装扮出现,半脸面具丶鲜红外袍。
神夜门门主的扮相,加上鸣墨学院院长的绝技“无相劫掌”。
我明牌了。
剩下的,留给鸣墨弟子们自己决定。
路驰风和君正园不是在争权么?我也来试试,看看究竟有没有他们认为的那么好玩。
陆续离开鸣墨的人,比我想象中少。鸣墨学院根基不减,我手里筹码多了一大块。
当神夜门新一年招生,前来报名的新生是往年三倍时,我收到了路驰风和君正园再次联手的消息。
他们慌了。
可他们慌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对他们做。
倒计时七十一年,第四次往她身体的血管里灌注药液。
神医谷谷主隐退,熬制药液的工作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肩上。
同为谷主弟子,裴雪心的领悟力胜过十五,熬制的药液效果更好。
自从鸣墨学院挂在神夜门名下,学院高层管理由神夜门影卫兼任,裴雪心与神夜门的联系渐渐多了。
裴雪心听说了她身体被我保存起来的消息,主动请缨学习禁术。
我从没问过裴雪心为何这么做。
我能为她折服,裴雪心也为她折服,再合理不过。
作为交换,我命影卫十一亲自教导裴雪心。
同年,一片动荡中,君正园在“弑父”传言的阴云笼罩下,艰难登上皇位。
这下,正好。
倒计时七十年,第五次。
我带人杀进天璇皇宫,粉碎金光璀璨的王位。当君正园在我剑下发抖时,我想起她告诉我的,君正园杀不得。
我挪开剑,留他一条命。馀生每一天,他只能像老鼠般在阴沟里苟活。
神夜门统治了天璇国。我无意给国家改名,虚的东西,不值得在乎。
我只在乎,所谓第一大国的皇帝,路驰风,他心里的恐惧堆积到了什么程度。
我坐稳皇位的第七日,路驰风在密室里待了一整天。
他出门的瞬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早晨的太阳,而是我的脸。
路行漾轻车熟路搜索路驰风的密室,搜出了那颗种子。
失去滋养的种子,没有继续生长,停滞在发芽的阶段。好在,也没有死掉。
就为这么个小东西,牺牲掉数以百计的人命与无法计数的气运。或许,她的离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颗种子造成的。
我恨这颗种子。
我恨她。
我最恨……自己。
与她相关的东西我都没有丢掉,全部妥善存在玄霄山脉,与她关系紧密的东西,比如这颗种子,我放在了禁地里。
倒计时六十九年,第六次。
天枢被我攻破,路驰风跪在我脚下咳血。
路行漾看在路驰风在当哥哥方面没有过错,替他向我求情。
路驰风求一死,遗愿是能在死前再去一次他的书房。
我注意到旁听的路行漾变了脸色。
路行漾阻止我去书房,只说他陪路驰风去就够了。
……路行漾还是同以前一样不聪明。
我当然要跟过去。
进入书房,路驰风直奔角落某张桌子而去。桌上摆着十几个画卷。
路行漾欲言又止,视线在画卷和我脸上来回逡巡,简直是要我去打开看一眼的意思。
我在路行漾的阻拦声里向路驰风走去,看清了画卷上的人。
路驰风用将死之人悲凉的语调问我:“画得像吗?”
不像,一点都不像。
路驰风只画出了她的皮,画不出她的骨。
路驰风从我表情中看出了答案,他凄凄切切地点火烧了那些画卷,然后自戕。
我扑灭火,救下了没被烧掉的几幅画。
画被我放进了玄霄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