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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一本书?两本书。 “从今往后,神夜门……

    虽然那些从火里救出来的画, 由路驰风绘就,且画不出染绯的特征,但苏轻辞还是将它们收藏在玄霄山脉。

    因为他发现, 统一整片魁星大陆之后, 他渐渐开始遗忘有关她的记忆。

    起初,在禁地里盯着冰棺中染绯的睡颜, 苏轻辞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这是她吗?她仍在这具身体里时,是什么样的?

    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后来, 苏轻辞分不清脑海里那些他与她在一起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是仅他幻想出来的。

    他又体会到熟悉的恐慌, 这种情绪在过去面对染绯时经常出现。

    但他对这种恐慌产生了扭曲的感谢。恐慌的存在,证明了她是真的曾在他身边丶调动他喜怒哀乐。

    他乐于当听染绯支配的狗。

    只是,真狗有章柳当新主人,他却没人要了。

    苏轻辞用繁杂的事务填满身心,夜里也不合眼。一闭眼,就会有无尽的画面侵袭而来。

    与她相处的画面断断续续丶支离破碎,像锐器碎片扎在他脑海深处。

    她走以后, 他精神空间中漂浮的纯黑立方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那些让他无法入眠的画面, 宛如一只只流淌着鲜血的手,朝他伸出,向他呼救。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统一魁星大陆的次年,某日, 苏轻辞突然臼齿发痛, 本能地产生一种怪异而不详的预感。

    窗外无尽黑暗,唯独他的书房亮着灯。

    牙疼让他想起刻意抛诸脑后的事实: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玄霄山脉禁地看她身体状况了。

    玄霄山脉同样漆黑丶静谧。

    禁地更本该如此。

    然而他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

    除冰棺以外的东西,全部被龙翻了个底朝天。

    它从十五那里偷来丹药,混着吃掉,仿佛人喝醉了酒,正在禁地里发丹药疯。

    龙身和龙尾巴粗壮有力,扫得禁地里摆放的物品摔了满地。

    苏轻辞头疼地控制住晕乎乎的龙,将它收进精神空间关禁闭。

    然后,他亲自动手收拾残局,就像以前给染绯收拾房间一样。

    收拾到角落时,他才发现,盛放染绯血液的白玉瓶瓶塞松动,里面的暗红色液体从缝隙流出,吧嗒吧嗒滴在一块小布团上。

    那个布团……

    苏轻辞没拿起来,直接解开布团上方的系结,里面的发芽种子,果然开始继续生长。

    他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血液滴到种子上,芽越长越大,长出了根丶长出了茎。

    顶端冒出透明的花苞。

    花苞松动,绽放。

    她身上的同种香气,扑鼻而来。

    水生花的香气,抚慰他不安的灵魂,心跳终于平缓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熟悉与安宁。

    血液依旧滴答滴答地流着。

    苏轻辞睡着了。

    时隔七年,他再次陷入一如喜宴前夜的那种沈眠。

    他闻着与她体香相同的气味,没梦见她。

    却梦见了一本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本书。

    苏轻辞在禁地里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血液和花朵,都消失殆尽。

    一切似乎单纯是他的梦。

    不。

    绝不止是梦。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陷入昏迷的原因,以及染绯拥有不死身的原因。

    苏轻辞收拾完禁地残局,在禁地内,召唤左右护法过来。

    路行漾和左护法均是第一次进入这块禁地,路行漾的好奇表现得尤为明显。

    当他瞄到阴影里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时,没过脑子说:“你不是说画得不像么,怎么还是摆这儿了?”

    苏轻辞偏头,擡手发出一道灵力,墙上的画瞬间化为齑粉。

    路行漾后知后觉,不该问的。

    还好,苏轻辞只是把画弄没了,没把他也弄没。

    苏轻辞神色淡然,几年死水无波的生活已经磨平了他的傲气,剩下的只有疏离和冷意。哪怕是登顶魁星大陆之巅时,他身上也没增加几分傲岸。

    他冷静安排道:

    “找个合适的地方,葬了她这具身体。”

    左护法和路行漾:“是,主上。”

    过了会儿。

    路行漾:“诶,不是……?”

    左护法:“主上您终于想通了,这真是太好了!我早就请风水大师看过,玄霄山脉附近就有——”

    “你们决定,不用再来问我。”苏轻辞打断左护法的话。

    左护法便不再对安葬一事多言,他对着苏轻辞的背影问道:“主上,您现在要出去吗?”

    苏轻辞已经飞至半空,头也没回,冷淡地抛下一句话:“从今往后,神夜门与我无关。”

    左护法和路行漾:“是,主上。”

    随即。

    左护法与路行漾:“什么?!!”

    然而苏轻辞已经在半空中扯开一道缝隙,通过阵法离开了玄霄山脉。

    无人再寻得到他。

    左护法丶路行漾以及望微峰几人为染绯举办葬礼的那天,就连彦叶都专程从上界下来参加,可守着染绯许多年的苏轻辞却一面也未出现。

    帮苏轻辞熬煮药液的裴雪心,亦未出现。

    不仅未出现在玄霄山脉的葬礼,也未出现在鸣墨学院的课堂。

    裴雪心正端坐在魁星大陆唯一一把龙椅上,听着脚下跪倒满地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时辰前,天色未亮,裴雪心窗户被人拍响。

    是那个听说消失已有月馀的男人,苏轻辞。

    苏轻辞让她穿好衣服,他有事相告。

    裴雪心应他要求,干脆利落地套上平日修炼的统一着装,落落大方地开门,见到了在稀薄月光下身形瘦削丶形销骨立的苏轻辞。

    她心脏霎时间揪紧。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没人形了。

    她先开口:“还没到换药液的时间。”

    他恍若未闻,径直道:“想当皇帝么?”

    裴雪心不记得自己怎么回覆的,总之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现在这幅局面。

    她,成为了魁星大陆的第二任统治者。

    没有腿的消息,传播起来比有腿的东西快得多。

    在苏轻辞找到君正园之前,君正园已经听说了裴雪心当上皇帝的“噩耗”。

    他彼时正在路边摊吃面,素面,汤里没有一滴油,只略飘了两粒葱花。

    比女人当皇帝更加荒谬的是,他,曾经的堂堂天璇国三皇子,竟然在听到那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她要是吃面的话,面码能放多少山珍海味”。

    君正园意识到了这种荒谬,于是在勉强果腹后,启程去往都城。他与裴雪心,有事好商量。

    半路上,君正园就被截下。截下他的人,是当初放他走的苏轻辞。

    君正园蹲在地上抱头,说:“你以前放过我,现在也不能杀我。”

    苏轻辞甚至一个冷笑都没给他,眼神也淡漠得可怕,对于跳梁小丑的精彩表演没有任何反应。假如路驰风还能看到这一幕,就会有人知道,现在的苏轻辞,比染绯刚死时的苏轻辞,平静百倍千倍。

    他越平静,就越不正常。

    苏轻辞平静地告诉君正园:“我不杀你。”

    君正园大喜,试探起身:“那我走了?”

    苏轻辞接着平静道:“只是搜魂而已。”

    君正园腿一抖,立马撒丫子狂奔。

    搜魂,还不如死了呢!

    君正园没被苏轻辞抓住时,便这么想。

    当他被苏轻辞抓住丶黑色的灵力钻入他识海后,他也这么想。再后来,他就不能想了。

    苏轻辞把搜完魂丶已变得痴傻的君正园甩给农户,又给了一箱财物,让他们为君正园养老送终。

    “他提前死掉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苏轻辞说这句话时,眼底终于闪着一丝丝微弱的亮光,仿佛正期待着那种麻烦。

    然而农户淳朴,他始终未等到麻烦出现。

    苏轻辞去了当年发生天灾的地方。过去,那里全被泡在水中,无论是房子还是人。

    现在,烟火旺盛,游客众多。

    苏轻辞漫步大街小巷,找不到记忆中两人落脚的地方。

    那个他与染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整座城全部变了样,他不可能找得到。

    苏轻辞在那座城住了小半个月,期间滴水未进,仅以搜魂所得为食。

    他在君正园的识海里翻找,饮鸩止渴般透过君正园的眼睛,看染绯。

    原来在其他男人眼里,染绯魅力无穷。

    原来她无论做些什么,都有人主动为她想方设法开脱。

    如果她三心二意,不是她的错,是那些男人误会了她的意思,没有底线不讲道德地飞扑向她。

    苏轻辞后悔因为某些无关紧要的人,便对染绯故意冷落。他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如果早知道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会像幽魂一样,死死地缠在她身上。

    离长命百岁的“百岁”,还有六十七年。

    仍在呼吸的每一天,苏轻辞睁开眼,便体会着度日如年。

    年覆一年,脑海中的染绯,以及与她相处的画面,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日转星移,所有画面逐渐减淡。

    必须一遍又一遍不断回想,重覆那些场景,才能让染绯在他回忆里存在。

    当回想也不起作用后,苏轻辞选择回到神夜门。十五与染绯有不同寻常的经历,他在君正园的识海里看到过,十五陪她去迎春阁,十五帮她看守君正园。

    苏轻辞自虐般沈默聆听十五的回忆,强迫十五也强迫自己去描摹她的一颦一笑丶一举一动。

    十五说完了,还有十六,还有望微峰几人丶路行漾丶裴雪心丶小桃。

    这些人都同他讲过至少一次后,苏轻辞无所事事,再次丧失目标,陷入迷茫。

    恍惚间,他想起来,不止这些人与她有关。

    距离百岁目标还有六十五年时,魁星大陆出了一名神医。

    此神医有两点让人格外惊异。一是出自偏远之地原城,二是神医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她不仅习得一手好医术,其炼制的丹药,更是几乎能活死人丶肉白骨,仿佛是上古的丹经上才会有的方子。

    剩六十四年时,鸣墨学院有两件喜事。

    望微峰的大师兄和二师姐,同时成亲,婚礼定在同一天。

    那一日,望微峰上下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不仅皇帝携贺礼亲往,甚至连神夜门派也人参加喜宴。

    大师兄石川柏与新娘子牡丹一一敬酒,举案齐眉丶甜甜蜜蜜。另一对新人,章柳与十六,则少几分和谐丶多几分打闹,主要是十六闹章柳,章柳打回去。

    路行漾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成熟不少,稳重地与左护法碰杯:“自从那谁离开后,很少有这种热闹可凑了。”

    左护法一口闷了,不接话。

    苦酒入喉,路行漾又说:“不止主上想不起来她,我也有点。总感觉,一点点地,就面目模糊了。”

    左护法环顾四周,路行漾发觉,直接告诉他答案:“不用找了,主上没来。”

    左护法便收回视线,盯着酒壶喃喃:

    “你说主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他没有想。”路行漾说。

    对上左护法疑惑的眼神,路行漾说:“太痛苦的话,脑子会停止思考。”

    “他没有想。他只是凭本能,正在做那些他认为有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