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平静即反常 苏轻辞抱着染绯的躯壳,凉……
观星台下, 万籁俱寂。
连风都在这片地方凝固了,发不出声音。
苏宅的方向,吵闹声此起彼伏, 参加喜宴的宾客经历被神秘灵力网镇压丶观星台爆响丶莫名其妙脱险之后, 纷纷如鸟兽状散。
留下一片狼藉。
影卫们大致处理了下苏宅事务,匆匆赶到主子身边。
本应喜结连理的二人, 一个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一个倚靠他人身体绵软。
十五落地即踉跄, 根本站不稳。
还是十六搀了他一把。不过十六浑身的力气也只够搀那么一下,他的双腿在裤管里一阵阵发软, 膝盖完全使不上力。
怎么会……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其馀影卫赶来, 先看了眼苏轻辞,再凭多年的经验,训练有素地环顾四周,捕捉到观星台上行迹不端的两个人。
影卫十一带着其他影卫飞身跃上观星台,正待出手,却听观星台下传来熟悉的男声。
“你们都,回来。”
苏轻辞声音极哑, 哽咽的基调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他哑着嗓子说:“把谷主请来。”
十五立马明白:“是, 主上。”
他的师父,神医谷谷主,一定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苏轻辞双手因撕扯阵法而满是鲜血,脏污至极, 不敢放在染绯身上。她脑袋静静歪靠在他怀里, 很沈,他从没觉得她这么重过。
那么小的一具身体,哪儿来这千钧之重。
观星台上的路驰风和君正园趁机遁走, 他们可不想与神夜门的影卫们正面杠上。
破军非说他的计策万无一失,一击必胜,他们轻信了他的话,没准备多少护卫伴在身旁。
要是神夜门对他们发难,他们恐怕得蜕一层皮才能脱身。
君正园倒是没什么后顾之忧,撒丫子跑了。
路驰风心里惴惴不安,始终觉得哪里不对。他是见过苏轻辞会为染绯付出到何种地步的,如今染绯与破军一同死在阵法里,苏轻辞这般平静,简直……
反常。
路驰风不禁绕路,兜了个圈,折返到观星台附近,暗中观察苏轻辞。
苏轻辞皮肤反常的白,尽管满身喜服红得鲜艳似火,也无法将血色映衬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疲惫丶憔悴,历经九死一生的狼狈,以及淬炼出的无可匹敌的执着。
路驰风为苏轻辞身上的执着感到心惊。
他擡起头,阳光正好,这是立冬以来最温暖的一天。
可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上,或许从方才开始,便已经酝酿着席卷万物的风暴。
人死不能覆生,再看下去,结果还是一样。路驰风失魂落魄往皇宫走去。
走到一半,他想起什么,第二次折返回来。
裴雪心单膝跪地,在染绯身边,试图感受她的鼻息。
路行漾丶左护法丶十六等人,提心吊胆地看着,不知道主上会不会突然失控,一下子震飞裴雪心。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裴雪心的手指顺利地放到了染绯鼻子下方,顺利地停在那里,顺利地得到一个不顺的结果。
裴雪心没吭声,默默收回手指藏于身后,但眼泪藏不住,沿着脸颊往下掉。泪珠滑过她下巴,落在染绯的裙子上,晕开不知是谁的血迹。
路行漾忙一个箭步过来,把哭泣的裴雪心拉走。
路行漾拉得不远,裴雪心语不成句的抽泣还能传进苏轻辞耳中。
“不可能……一定是我感受错了,你松开,我再去试一下!”
路行漾不会放手,苏轻辞信他。
苏轻辞也相信,裴雪心的感受,并没有出错。
面对心爱之人的离去,第一反应理应是否认,就像裴雪心表现的那样。
但他没有。
染绯是他最爱的人,唯一的至亲之人,他现在应该感到不可置信,他应该大吼,“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其实,他早有预感。
在她答应与他成亲的时候,在她对他的各种要求无限包容的时候,在昨夜一次又一次体验极端满足的时候,他应该懂得的。
她不是一个对他有多少耐心的人,她也不是一个对他有多少怜悯的人。
如果他得到了包容,那就是“反常”的证据。
谷主来了。只消一眼,他便重重叹气。
苏轻辞侧过脸,馀光扫过谷主鞋面,说道:“请帮忙看看……”
谷主又叹气:“已经没办法了。”
“…不,是请您看看,这具身体能否覆原?”
谷主觉得他这句话和单纯要求覆活死人听起来有区别,斟酌着细问:“门主是说,你只是想留住这具躯体?”
“……”苏轻辞沈默没多久,“是。”
谷主走过来蹲下,双指并拢,按在苏轻辞怀里的女子颈侧。
感受片刻,谷主对苏轻辞点头。
苏轻辞嘴角挤出牵强的稀薄笑意,眼睫下垂,挡住藏有千万种情绪的双眸。
他跪在那里,抱着他最爱的人的躯壳,低下头,看着那张双目紧闭的脸,道了声:“多谢。”
苏轻辞有多冷静,路行漾和左护法等人身上就起了多少鸡皮疙瘩。
他越正常,就等于越反常。
路行漾搓了搓手,走上前去安慰苏轻辞:“你别太难过,想哭就哭,哭出来会好一点。”
苏轻辞抱住染绯的躯壳站起来,站得笔直,仿佛脊梁从未被压垮过。他也不再在乎他手上未干的血迹是否会弄脏她的衣服,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物件。
他看向路行漾的眼神里,充满不解,说话语气也有几分好笑:“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哭?”
“不是,染绯……那样了,你心里肯定难过啊。”路行漾被反问逼得结巴了。
苏轻辞抱着染绯,不动如山,双手稳得没有一丝抖动:“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为她的死而难过。”
路行漾彻底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求助的眼神飞向左护法。左护法接收到讯号,却只能让路行漾先保持沈默。
苏轻辞环顾四周,浑身气息已变,恢覆成之前——遇见染绯之前——那种目中无人丶没有任何事物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样子。
苏轻辞面无表情,声音冷静,仿佛先前他喉咙里的哽咽只不过是众人的幻听:
“我拜托谷主覆原她,只是因为想留下她这具躯体。”
他说话的间隙,观星台下好安静。
他挑眉,说完后半句话:“这种败类,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彦叶气得跳脚:“你个疯子!胡言乱语什么!”
他说着就要把染绯的身体抢过去,苏轻辞轻而易举躲开。
彦叶泪痕挂在脸上,他不停地从各个角度试探,想要抓住染绯的手。
苏轻辞从未给他留出可乘之机。
还是神医谷谷主被两人你来我往的招式晃得老眼昏花,嚷嚷“你们再打下去,就无法覆原了”,两人这才停下。
彦叶气喘吁吁,双目通红:“我姐姐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为了救你丶为了让世上再无人能断你灵脉,以身犯险,与破军同归于尽。你竟然说她是‘败类’?你良心被狗吃了?!”
苏轻辞皱眉,仿佛听到了刺耳的噪音:“她压住破军,是为了救我?”
眼看彦叶的怒火如有实质,即将穿过七窍喷发,苏轻辞抱着染绯的躯壳,凉凉道了句:“你信就行。”
然后,苏轻辞毫无留恋地启动阵法,消失于一片金光中。同时消失的,还有神医谷谷主。
彦叶被金光晃了眼,再睁眼,直接一手一个,抓住路行漾和左护法的领口,大声质问:
“你们主子呢?追,给我追!”
路行漾不耐烦地掰彦叶手指头,左护法耐心解释:“主上阵法功力远在我们之上,我们没可能追踪他。”
路行漾嘟哝:“就你难受,别人都不难受吗?”
彦叶松开抓左护法的那只手,朝路行漾眼眶挥去。左护法反应过来,想拦,可彦叶的拳头被另一个人先截住。
章柳手掌包住彦叶的拳头,化解掉大半力道,她的手背无可避免撞到路行漾眼皮上,触感柔韧微凉。
章柳劝道:“路行漾人是混不吝,但他这句话没错,不止你一个人难过。三师妹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都很伤心。”
“都?”彦叶收回手,叉腰仰面看天,“苏轻辞怎么不伤心?”
章柳深呼吸,说道:“或许因为不同的人,在悲伤时有不同表现。”
“这种话,我看你自己都不会信。”彦叶冷声道。
章柳等人一时间,没有再出声。
确实,苏轻辞说的话,做的事,冷静无比,他们没有从他身上发现多少悲伤的痕迹。
彦叶再次怒瞪神夜门几人,沈下脸凝视他们:“从今天起,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直到找到我姐姐为止。她,绝对绝对,不能葬在魁星大陆。”
十五愁容满面。彦叶不想让染绯葬在魁星大陆。但十五觉得,主上甚至都不会让染姑娘入土为安。
如果要葬在土里,哪儿管完不完整。
只有计划留在身边随时查看,才需要神医谷谷主出手,修覆身体,保证不腐。
路驰风在角落里围观,一直等到众人都离开,他才出现,站在染绯和破军一同死掉的位置上,打量沈思。
过了会儿,他把染上鲜血的土块全部铲起,带回东宫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