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了他
几日的大雪不眠不休的下着, 雪色茫茫,集市上人来人往,孩童吵闹声和着叫卖声汇成嘈杂的场景。
今日冬至, 不少人都出来采买蜜饯果脯,准备过年关的新衣。
本来采买这些活是交给贺母和桑桑的, 但桑桑临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换成了贺清。
想到昨日的那些事情,桑桑觉得还是要好好跟贺清说一说, 以免多生误会。
她斟酌着开口,“贺清哥, 昨天的事情……”
“昨天是我鲁莽了,是我喝醉胡说了。”
不等她说完,贺清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贺清清秀的脸上满是歉意的神情,他抿唇低声道:“是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想来昨日应当单独和她说的,父亲母亲在那里只怕让她觉得有压力。
见他这样,桑桑原本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太擅长安慰人, 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没事的贺清哥, 这不是你的错。”
贺清自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看到她脸上并没有芥蒂, 他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迟疑着出声,“那我们依然还是好朋友吧桑桑。”
郎君脸上满是小心翼翼, 眼神真诚, 桑桑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她拼命压下心中的异样。
“当然了贺清哥, 我把你当亲兄长一般,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桑桑说完把贺清当兄长的话后, 贺清的眼神明显失落片刻,只不过转眼他就扬起笑容。
“那就好,既如此,那咱们快些动作吧,这雪瞧着又要下大了。”
桑桑看他神情没有什么不对劲,才放下心来,脸上僵持的神色化为笑容。
不远处高楼之上,青年郎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心中的欢喜被一寸寸冻结,难以抑制的酸楚溢满全身,将他打落深渊。
“主子。”
站在旁边的砚山有些担忧的看向裴玉真,心中忍不住叫苦,这可真是造了什么孽。
从那掌柜的嘴中得到消息后,裴玉真就亲自派人将贺家查了个底朝天。
包括桑桑是什么时候在贺家的,以及贺清对桑桑的心思,裴玉真从探子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裴玉真从未想到他与桑桑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她似乎一点都不想念他,像是将他这个人彻彻底底的抛在了脑后。
她就这般不想和他在一起,宁愿在那般刻薄的人家里待着,宁愿就此被磋磨一生也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吗。
也是,裴玉真忽而想到桑桑先前逃离他的场景。
她也是一样的乖觉,紧接着趁他离开,她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就像是远离洪水猛兽般。
今时今日和当初何其相似。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嫉妒酸楚犹如毒蛇肆虐着他的内心,将他的心脏一寸寸缠紧,让他几乎快喘不过来气。
“呵。”
裴玉真忽而轻笑一声,眼底充斥着无尽的讽色和执拗。
他犹如失去信仰惶恐不安的信徒,于黑暗中踽踽独行。
却一朝骤然发现独属于他的神明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将他弃之如敝履,还转身投入了旁人的怀抱。
眼中两人亲密的模样犹如一把利刃,直中他的命门,要将他的血肉都剜开,。
痛楚和疯狂交杂,缠和成分不清的晦涩。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俯视着下面的两人,风雪当中,二人搀扶同行,犹如一对璧人。
只可惜他裴玉真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也没有成人之美的爱好。
“把事情给我办好了,谁要是泄露此事,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
砚山深吸一口气,知道主子这是要动手了,他点点头,“是。”
因着街市上的人太多,吵杂的声音让桑桑头疼欲裂,整个人无法集中精神。
瞧着她实在难受的模样,贺清干脆拉着桑桑往外走,临近河边要稍微安静一些,人也少一些。
澄澈幽绿的河水犹如一块碧玉,清楚的映射出天穹的模样。
“好些了吗?”
贺清看着桑桑捂着心口喘不上气,脸色泛白的模样有些心疼,想着要不先回家去,反正商铺在这又不会跑。
桑桑听完这话连连摆手,贺母对她本就不太喜欢,要是知道是她耽误了事情,还得连累着贺清一同被骂。
想着撑一会也不碍事,桑桑劝说着贺清先将东西买了来,她就在这里等着他。
贺清有些迟疑,被桑桑推拒了半晌,他才答应下来,还特意叮嘱着桑桑不要乱跑。
看着贺清走远的身影,桑桑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可转眼想到贺清对她的感情,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她并非什么都记不得,只零散的记得一些,比如她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地方,还记得她的名字。
可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梦中还常常出现一个男子的身影,可她始终看不清他的容颜。
她问过镇上绣工好的娘子,她落水后身上穿的料子只有京都才有,桑桑想着去京都看看,说不得就什么都想了起来。
思忖良久,桑桑却发现贺清怎么还没回来,这天色都要暗下去了,莫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桑桑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慌乱,准备去寻人的时候贺清却匆匆跑了过来,桑桑心头才松了一口气。
贺清手上一大堆东西桑桑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想帮他拿。
贺清避开了她的手,旋即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拆开看看。”
在贺清催促的眼神中,桑桑慢慢拆开了油纸,里面是一份软糯的千层糕,还冒着热乎气。
贺清笑得眉眼弯弯,还有些小得意。
“知道你爱吃这些,给你买的,快尝尝。”
郎君的眼睛明亮,只看得见她一人。
桑桑看着兴高采烈的他,鼻头不知怎的有些发酸,还没来t得及说话,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诶,哭什么,别哭呀桑桑。”
贺清没料到她忽然落泪,想给她擦眼泪,可手上又实在没有空当,笨拙的模样让桑桑忍不住破涕为笑。
看见她又笑了,贺清心头才松了一口气,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这就对了,笑起来最好看了。”
桑桑擦了擦眼泪,吃着手中的千层糕,软糯香甜的味道唇齿生香。
她看向贺清,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不只是救了她,还有这些天的照顾,让惶恐的她对了几分安心。
贺清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只是他的良人不该是她。
她若是冒然答应了这一切,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过去的自己都是极为不负责任。
两人一前一后的准备往回走,本该是热闹繁华的街市,不过转眼间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商铺全都关了门。
桑桑和贺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没等贺清说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往他们这边走着,紧接着极为规矩的分成两列,将他们包围在其中,随后露出一条空路。
青年郎君长身玉立,身穿玄色赤金云纹衣衫,衬得他眉眼深邃,贵不可言。
不过此刻郎君冷冽的眼神直的落在了眼前的贺清身上。
贺清下意识的将桑桑挡在了身后,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青年郎君。
不知怎的他从这人身上看到了厌恶,是对他的,虽然贺清对此摸不着头脑,可直觉告诉他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这位大人是有何要事,我们只是路过还请大人高擡贵手。”
贺清知道自己如今一介白身,他只能祈求着眼前这人只是路过办事。
只是可惜,事情与贺清的预料背道而驰。
裴玉真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般挪开眼神。
他将目光凝在贺清身后的少女身上。
他同睁着眼睛看向他的桑桑,措不及防的对视上。
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惊慌还有陌生。
看着她对贺清的依赖,裴玉真努力压下心头的不爽,他缓缓伸出手望着她,眸光潋滟。
他声音低哑,“桑桑乖,回家了。”
桑桑听见这话瞳孔骤缩,这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桑桑并没有急着跳出来,毕竟一切都还不确定。
她站在贺清身后,看着两旁肃静的侍卫有些心慌,下意识的拉住了贺清的衣裳。
“你是谁?”
一瞬间,裴玉真眼中涌起错愕,他竟是不知道桑桑不记得他了。
他暗骂了一句探子怎么查的消息,这般重要的事情居然都没呈报上来。
他微眯着眼挪开眼神看向贺清,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冷意,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
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家夥,居然敢趁着桑桑失了记忆哄骗她跟在他身旁。
不过眼下桑桑并不信任他,即便是想收拾贺清也不是现在,裴玉真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着桑桑的质问,他面色微柔,语气轻叹道:“桑桑,我找了你许久,如今怎么连夫君都不记得了。”
他声音柔和,眉眼轻弯,很是具有欺骗性,让人能够轻易的放下心防。
这下轮到桑桑错愕了,她被这突如其来降临的夫君吓得有些结巴。
“你,你是我夫君?”
裴玉真毫无心虚的点头,甚至叹了一口气。
“你为了救我和坏人同归于尽,我找了你许久,咱们的孩子在家中也等了你许久,你不回去看看吗?”
听到还有孩子,桑桑瞪大了眼睛,被这消息冲击得有些支撑不住,险些摔在地上。
本来一脸不相信的贺清如今都是一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