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的音讯
贞元十五年, 新皇登基,改年号永庆。
隆冬,下t了今年最厚的一场雪, 比往年都要冷。
“桑桑,等会把这些药材卖给了掌柜, 我就给你买个簪子吧,上次二妹说你也只是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穿着臃肿厚实冬袄的清秀少年郎君腼腆害羞的看着身后跟着的少女。
冬日里日光并不算暖和, 少女衣着朴素,即便是暗沉的颜色也挡不住她的好容颜。
反倒衬得她清丽动人, 被冻得有些泛红的脸同周遭白皙如玉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听见小郎君的话后,少女乌黑澄澈的眸子微微闪烁。
她抿了抿唇,婉拒道:“不用了贺清,你还是留给二妹吧。”
贺清看着这般懂事的桑桑,只觉得心中的判断没有错。
桑桑果真是个好女孩,想到之后准备做的事情, 贺清心中忍不住的生出激动和欢喜。
遇见桑桑的时候正好是在初雪的时候, 河水冰冷, 他以为她没救了。
不曾想她活了过来,只是失去了记忆, 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相处过程中,贺清不可抑制的对她动心, 他努力的看病救人, 挖药材贩卖只为了多攒点银子,他想要娶她。
贺清照常来到药堂, 将自己最近挖到的药材小心翼翼的放在掌柜面前。
这次之所以如此小心,主要还是他挖见了一株品相极好的人参。
果不其然, 掌柜的也看出了门道,他呼吸忍不住的急促起来,笑道:“你这小子,算是让你捡到宝了。”
瞧这品相起码有百年,而且长的壮硕,掌柜的想到若是主子知道他拿下这个,那他何愁前程。
想到这里,掌柜的也不废话,当即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贺清拿到沉甸甸的银子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脸上忍不住的露出笑容 。
掌柜的目光落在了桑桑身上,只不过眼中只是纯粹的打量。
“怎么了?”
贺清看见掌柜愣神的模样皱了皱眉,心头有些异样。
掌柜瞬间拿回过神,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失礼,他笑道:“只是觉得这位娘子眼熟的很,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桑桑看出掌柜的并没有坏心眼,她笑着解围:“大抵是我长得普通些,掌柜的认错了也是有的。”
贺清的脸色才好了几分,只是也没有在这里久留,带着桑桑匆匆离开了。
掌柜挠了挠头,总觉得在那个地方看过这姑娘,可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正逢东家回来了,掌柜连忙带着自己新收的好东西递了上去。
最近扬州新来了一位大人,油盐不进让知州大人很是头疼,连带着对他们这些附属在地方的商人也没个好脸色。
更是下了命令,让人想办法找个稀罕的东西且还能送上去的。
杨安这几天可谓是想破了头,金银珠宝这些那位大人都是不缺的,他们这些商人还能送些什么。
他正心烦意乱的时候,馀光瞥见掌柜的送上来的东西,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啊,听闻那位大人前不久才受了伤,就借助想让大人保重身体的名头送去,这个东西也足够稀罕,倒也能交差了。
心头大患被如此轻易的解决了,杨安心中欢喜的不得了,连带着对掌柜的脸色也很好,言语之中都是夸赞。
掌柜的也很惊讶,没想到这次还真是误打误撞,想着等下次贺清来了,一定要让他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里送来。
轻飘晶莹的雪花飘浮着在大地上盖上一层又一层,像是厚实松软的棉花一般。
一片雪花顺着北风飘进屋内。
屋内的青年轻咳两声,屋内烧着温暖的炭火,青年穿着厚实的大氅,即便如此,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因着瘦削许多,男人的五官更加立体浓烈,漆黑的眸中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像是极冷之地的冰刃,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守在旁边的砚山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自从夫人走了,主子性子是越来越冷了 ,以往尚且还能和李大人喝酒谈天。
现下主子几乎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国事上,越发不近人情,手段狠辣比刑部那群人还要无情。
因着整治贪官污吏这件事情,裴玉真说一不二的态度让不少人都忌惮。
一路来一茬又一茬的暗杀,可是每次裴玉真都是不要命的冲在前面,让原本保护他的护卫们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外人都说这是裴玉真给那群人的警告,只有砚山知道,主子这是已经不想活了。
当时主子派了许多人在夫人坠崖的地方打捞了许久,甚至出动了禁军,更是重金悬赏。
不少人被钱财蒙了眼想要铤而走险,直到见识到裴玉真铁血手段后,这种风气才渐渐停了下来。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却始终没有夫人的消息传来。
裴玉真一天比一天更加消瘦,所有人都认为他撑不下去了的时候,却传来了裴玉真重出朝堂的消息。
其实依照裴玉真如今的地位根本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可他选择这种奔波劳累的方式,只为了能够在某一日,能够与他的妻子再次重逢,即使机会微乎其微。
有侍卫进来传递消息,让砚山从发散的思绪中抽身。
“怎么了?”
裴玉真放下手中的竹简,看见砚山为难的模样,出声询问。
砚山道:“是知州来的消息,说是听闻大人身体抱恙,特地准备一场宴会,为大人献上一株极其罕见的药材,希望大人赏脸。”
裴玉真展开面前的账簿,这是他派去知州府上的探子拿回来的东西。
里面详细的记录了扬州知州吴应才这些年官商勾结,再将银钱运送往京都官员的事情。
“倒真是敢光明正大,既如此,那便好好招呼这位知州大人吧。”
他轻嗤一声,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
砚山识时务的先行退下。
屋中陷入寂静,裴玉真望向窗外的飞雪,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香囊。
上方的绣线已经有些泛旧了,可保存得极为完好,可见主人对其的爱惜。
窗外飞雪和着北风呼啸而过,郎君孤身坐于窗前,似孤身行走于世间的亡魂,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
今日贺清得了一笔丰厚的银子,为了庆祝他特意买了些酒。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酒气漂浮,贺清和贺父两个人喝得有些上头,醉醺醺的贺父望着桑桑和贺清止不住的笑。
“好小子,你啊算是有福气了。”
贺清害羞的挠挠头,看了眼贺父,又看了一眼桑桑,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他拿出自己偷偷买下的簪子递给桑桑。
“桑桑,我觉得这簪子适合你便偷偷买了下来,你别再推辞了。”
桑桑突然遇见这么一出,她有些进退两难,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更加柔和。
“贺清哥,不用了,你救了我该是我报答你,怎么能让你如此破费,你还是收回去吧。”
贺清本来就头脑发热,听见桑桑这话只觉得桑桑就是自己想找的人。
他接着贺父贺母都在这,一把抓住桑桑的手,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桑桑,我心悦你,我知道你忘了以前的事情,可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同去找,你愿意吗?”
贺清说完这话后十分紧张的看着桑桑,连带着贺父贺母都齐齐看向她。
桑桑只觉得心头压抑得很,她孤身一人,被贺清所救。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似乎也说得过去,可她总觉得有什么没想起来的,对她很重要的事情。
桑桑沉默的样子让原地陷入寂静。
她有些无措的挪开眼神,想着要怎么回答,慌乱间将桌上的碗打翻,酒液沾湿了身上的衣裳。
她抿了抿唇道:“我去收拾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屋中顿时传来了贺母尖锐刻薄的抱怨。
“行了,你还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呢,人家根本看不上你,清哥儿,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隔壁的二妹不好吗?你就非得上赶子丢脸吗。”
其实贺母不太看得上桑桑,哪家的好姑娘是这种狐媚子的长相。
尤其还让贺清跟吃了迷魂药一样非要娶她,连自己给他介绍的好姑娘都不要了。
贺母就更加不舒服了,这简直是狐狸精转世。
“好了,能不能别说了。”
贺清被这么一弄,酒也醒了大半,尤其还被自己的母亲如此说。
他只觉得有些难堪,心中忍不住对离开的桑t桑也有了几分抱怨,说出的话也带些火气,干脆径直离开。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贺母更生气了,她声音忍不住提高几分。
“我这都是为了谁,还真是吃力不讨好!”
贺母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贺父忍不住出声阻止,结果就是被贺母连带着一同骂进去了。
说到最后贺母更加厌恶桑桑了,她尖声道:“她就是个狐狸精,扫把星,赶紧让她走!”
这边鸡飞狗跳,知州府内却是一片死寂。
本该高坐上方的知州大人,如今却两股颤颤的坐在下方,小心惶恐的看着上方的裴玉真。
裴玉真手中把玩着杨安进献上来的人参,他看着跪在下方的杨安,又看了看旁边紧张的吴应才。
裴玉真缓缓出声,“吴大人倒是大手笔,想必是破费了,此等珍贵之物连宫内都不常见,吴大人却能找到,倒真是煞费苦心。”
看着裴玉真的神色,吴应才不停的揣摩着这位裴大人的心思。
他笑得拘谨,“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孝敬大人,还望大人多保重身体,才能让百姓们更加安居乐业。”
不得不说,能够混到现在这个位置,吴应才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裴玉真轻咳两声,将东西随手放下,他擡眸看向他。
“不过我倒是用不上了吴大人留着给自己吊命用吧。”
裴玉真话说的轻松,是以连吴应才都没有一时间反应,待听清楚这话,吴应才吓得瞬间跪在地上。
“大人此话何意,下官不明白啊...”
似乎所有做了坏事的人都会这样,不到黄河不死心,裴玉真懒得和他说话,直接让守在外头的侍卫进来拿人。
裴玉真淡声道:“所有人压去大牢审问,知情不报者同罪。”
这话就不只是吴应才遭殃了,连带着宴会上所有人都得被带走。
跪在下方的杨安早就抖若筛糠,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进献个东西也要遭殃,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哆哆嗦嗦,指着带来的掌柜道:“大人,大人这东西都是他给我的,我只是个商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这人一定是吴大人的内应,不然我怎么会有如此珍稀的东西,大人明鉴啊!”
掌柜没想到东家带着他不是为了让他平步青云,而是让他成为东家的替死鬼。
命悬一线之际,掌柜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知道自己为何白日里觉得那女子那般熟悉了。
先前他去京都交差,曾看见皇城内有人重金悬赏,就是这位裴大人发出来的。
想着赌一把,他连忙出声,连声音都在抖,“大人饶命,草民愿将功折罪,我知道大人找的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