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融
敖炽看得出来, 姬雪有很多很多话想与他说，便侧躺到一边，单手枕着脑袋, 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姬雪按捺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定了定神, 认真地对敖炽道：“小红，其实我的脑海一直被另一道意识占据了一部分，从前，它控制着我，让我身不由己。”
敖炽的笑容倏然凝住了, 他变脸的速度之快，令姬雪都感到惊愕。
“是谁？”敖炽神色不善, 眼中满是怒意, “我去杀了他。”
“别着急, 如今我已经能做到反过来控制它了。”姬雪伸出手, 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耳朵, “而且，它也不是人, 甚至连形体都没有，仅仅是一道意识而已。”
“它叫做系统。”姬雪目露思索，“用这个世界的概念来说，便是法器的一种, 但更厉害些, 能産生自我与智慧。”
“小红，其实,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敖炽愣住了。
“我最初诞生的世界，是一个没有灵力也没有魔气的世界, 人们靠发明各种工具与仪器使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即使不修仙，他们也能做到上天飞翔，下深海潜游万里。”
姬雪慢慢地描述了那个科技世界的模样。
“我与你说过的上辈子的记忆，其实就是我在那个世界的经历。”
“最初在这个世界苏醒时，系统就告诉我，这里是个有着既定命运轨迹的世界，而我也身负着必须完成的任务。若违抗，我便会神魂俱灭，只有完成任务，我才能脱离这个世界继续获得永生。”
“可我不想受任何存在的强迫，也不想成为剧情中的那个人，所以，从出生到成年，我一直在尝试着脱离系统的控制，并反过来控制它。”
“从出生到成年，我的一举一动，几乎全都不是发自内心，性格与癖好也均是表演。”
“包括对你的侮辱丶责罚丶冷待。”姬雪眼睫颤了颤，她郑重道，“对不起，小红。其实我不想那样对你的。”
随着姬雪的讲述，敖炽的神情渐渐沉静下去，他垂下眸子，飞速思索着姬雪的话代表的意义，尝试去理解这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的一切。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才倏然擡眸，望进姬雪的眼底。
确认过姬雪的认真后，他才微微睁大了眼睛，略带颤抖地问：“真的？”
“阿雪，你并不厌我吗？”
“从来没有。”姬雪点点头，“我从一开始就很欣赏你。”
“小红，我曾和你说过吧，在涿州之时说的。”姬雪微微弯了眼眸，“不论是魔还是仙，你都拥有着一样的骄傲。”
“你初到蓬莱的那一年，刚刚被扒皮抽筋，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门将军变为一个罪人。”
“可你来到我面前时，看向我的目光一点也不气馁。”
“再多的苦难，都不曾将你打倒。”
“随着与你的不断接触，我渐渐发现，你的心中燃着一团奇怪的火。”
“那火可以燃烧一切压迫，毁灭一切权威。”
“除了你，我没有在这个世界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都服从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天道信奉不已，对现有的规则深信不疑。”
“这样的人是不能与我走在一样的道路上的。”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我的好同伴吧。”姬雪望向时光深处，“我便决定，在未来的计划中加入属于你的一部分。”
“在你来到蓬莱仙山整整一年后，我终于找到了办法反制系统，那便是用天算之术模拟系统的运行，以同样的力量将它与我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一同封印。”
“那十八年，我都是在系统的精神操控下渡过的，记忆一旦存在，我的意识便永远不能摆脱它的影响。”
姬雪顿了顿。
“可我不想将你的重要性也一同封存。”
敖炽怔怔地看着她。
他从未奢望过，姬雪有朝一日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比任何人都要特殊。
姬雪有些无奈地继续道：“那时，我已苛待了你整整一年t，你必定是想杀了我的。而一旦你对我发动攻击，失去记忆的我也会不择手段地要夺取你的性命，排除掉威胁。”
“所以，我额外对我的意识加了一点小改动。”
“在我封存系统后，你在我的认知里就会变成一只可爱的红色小猫。”
姬雪的语调带上了掩盖不住的浅淡悲伤。
“因为我养过一只猫，却又没有保护好它，让它死了。”
“所以，我绝不会轻易杀掉任何一只猫。”
无论杀多少人都无动于衷的杀手，却很难再面对一只猫的死亡。
这就是姬雪的冷漠之处与怪异的温柔之处。
“只要你是一只猫，我就会天然地喜欢你，对你心软。”
“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来与你成为同伴了。”
“在原本的命运里，我与你的交集最深，结局也是由你带来的。”
姬雪温和地看着敖炽。
“因此，我一定会与你一同走过很长丶很长的一段路，也一定会再度看到你的光芒。”
敖炽嘴唇翕张了一下，片刻后，他凑近了姬雪。
“谢谢你，阿雪。”敖炽将额头抵在姬雪的额头上，终于成功扬起了颤抖的唇角，“谢谢你对我心软。”
他好开心。
这对他而言是太过巨大的奖赏。
“谢什么呢，是我要说抱歉才对。”
姬雪动了动脑袋，蹭蹭敖炽贴上来的额头。
“在我将自己的记忆与系统一同封印后，我必须不断违抗既定的命运，加深原剧情的崩坏程度，才能渐渐夺取对系统的掌控权，也重获记忆与力量。”
“所以，直到那场大婚，我才恢复了正确的认知。所以，害你误会丶难过了这么久。”
“不要紧的。”敖炽目光炽热地看着姬雪，“阿雪都是为我好。是我做得不够好。”
姬雪被他的发言弄得有些哑口无言。
小红当真是对她偏袒到了极点。
“你很好。”姬雪严肃道，“不要这样看低自己。”
“我哪里好？”敖炽笑道。
一方面，他当真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另一方面，他有些想听姬雪夸他。
“你坚强又热心，聪明又能干。”姬雪的描述向来都是如此干巴巴的，“哪里都好。”
敖炽笑出了声。
真像姬雪还把他当成猫时，面无表情又冷静地夸他“好厉害”丶“真棒”。
姬雪也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仅仅这样，也许会让敖炽以为她在敷衍他，因此她想了想，决定用数量弥补质量。
她想让敖炽不再那么难过。
“小红，我从未讨厌过你。”
“就算是在进入镇魔塔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加重了语气。”
“送走小岳后，她给了我一个礼物，入梦术。我用它进入了你的梦境，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当你的主人。”
“你说当然不希望，我才想解除我们的约定，要你不再等我回来，自由自在地去别处生活。所以当时，我才这么严厉地赶走你。”
“没想到，你在梦中也这么嘴硬。说了不想要我当主人，还是在门外等了我那么多年。”姬雪无奈地捏了捏敖炽的手。
闻言，敖炽怔住了。
沉默许久后，他才苦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时我在梦中看到的，的确不是天帝的傀儡，而是真正的你。”
“啊？”这下轮到姬雪呆住了。
“阿雪，既然小岳便是帝岳的执念化身，你也能想到，她们的力量是相同的。而帝岳与帝渊是一体双生，她们最本质的气息也相同。”
敖炽简直想要大喊冤枉了。
“你用天帝的力量进入我的梦里，我便以为你是天帝捏出来试探我的傀儡。”
“天帝一旦知道你对我很重要，便会更加急迫地猎杀你，因此，我才谎称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
“阿雪，我也一直都喜欢你，很喜欢你。”敖炽可怜巴巴地看向姬雪，“就算一直当你的侍从丶仆人，我也不会不愿意。”
姬雪也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来，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继续发生，姬雪继续道：“还有，小红，我也不讨厌你的妖命哦，更没有怪过他。不要再用魂钉之类的东西伤害自己了。”
“他很诚实，也很性感。如果不是他，我就没办法正视你对我的喜欢，更没法更快地解封自己的记忆了。”姬雪平静地说着这样直白的话，在这方面，她倒是比一般人更迟钝，毫不脸红。
敖炽倒是瞬间涨红了脸。
他没告诉姬雪，现在的他就是妖命。
这句话，就如姬雪在不知情时对他的当面告白。
敖炽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撞得他的胸膛一阵阵发疼，也给他带来了奇异的莫大快感。
原来，阿雪也喜欢他。
敖炽再也忍不住，他本就放肆，这下更是毫不犹豫地贴上去，用力吻住了姬雪。
他的呼吸急促而炽热，情迷意乱之间回想起第二次吻姬雪时，她咬他舌头的疼痛，便报复性地咬了咬她的舌头，他并未将她咬出血，但这样的力度，也让姬雪感到一阵发麻。
好危险。
姬雪久违地産生了想逃的感觉，这是对危机的下意识应激。
察觉到姬雪的轻微颤抖，敖炽立刻顿住了，他喘息着退开，舔了舔姬雪唇上的水色。
“阿雪，对不起。”敖炽亲了亲她的脸颊，“不要怕我，我绝不会再伤害你。”
他贪婪地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变了又变。
曾经如同疯子般不顾一切的妖命，如今竟和他的另外两个灵魂一样，学会了克制。
他们开始融合了，仙丶魔丶妖，均为一体。
因为他终于认识到，姬雪早已接受了他，每一个他。
“阿雪，没有你，我便活不下去了。”敖炽哀求道，“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好不好？”
“就算你要死，不论是黄泉地狱还是另外的什么世界，也带我一起，好不好？”
这个要求，带着太深的眷恋与可怖的偏执，如同淌着汁液的黏腻藤蔓，要扭曲着将姬雪的灵魂紧紧绞紧丶缠缚。
姬雪本该感到恐惧的。
可她却没有。
“好。”
她点点头。
“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敖炽定定看着她，眼眸明亮。
“那，阿雪，我们什么时候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