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灼雪
在敖炽殷切的注视下, 姬雪眨了眨眼。
“现在就可以。”
她向来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再有任何犹豫的人，既然答应了和敖炽永远在一起，那么什么时候成亲, 她都不在意。
就算不成亲也不在意。
她选定了一个人，便会和他一直走下去, 无论以何种形式。
恋人也好亲人也好，所有形式的爱，她都会给予。
敖炽从未想到，姬雪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灿烂地笑起来。
“好。”敖炽伸出手，颤抖地轻抚姬雪的脸颊。
“阿雪,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太开心了, 又忍不住眨着眼落下泪来, 眼眶发红。
“但现在还不可以哦。”
“我还没有准备好。”
“阿雪, 我一定要办一场令你开心的婚礼。”
“等等我, 好吗？”
“嗯。”姬雪侧了侧脸, 轻蹭他的掌心，“我不着急, 也怎样都开心。”
被蹭过的掌心发烫，敖炽再度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颊。
姬雪觉得敖炽好像一只不停啄人的小鸟。
“我们去人间游玩一段时日吧。”敖炽在姬雪耳边笑道，“天界眼看就要起战事了, 魔界又太过乌烟瘴气, 还是人间更漂亮。”
“嗯。”姬雪很赞同，“工作了这么久, 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会。”
两人又低低说了一会儿话，便在草地中相拥着睡着了。
他们刚刚经历过酷烈的战事, 早已精疲力竭，此刻所有的威胁都已不再存在，正是安睡休憩的好时光。
芥子空间内十分温暖，四季如春，桃花在灵力的作用下时时盛放，断断续续地飘落在两人身上，点缀他们恬静的睡颜。
自从姬雪进入镇魔塔，已过去了太多年，屋舍里最初的小猫们早已老去，敖炽将它们安葬后，又带来了新的猫。
他知道姬雪喜欢猫，便一直养着，独自与猫一起度过了许多年。
此时，也有几只被敖炽驯养好的猫慢悠悠地从角落里走出来，随后在两人身侧的不同位置蜷缩坐下，闭上眼睛，挨着他们晒太阳。
岁月静好，人猫自在。
天道，亦或说无尽位面的主神，从虚空中注视着他们许久，随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
它终于确认，它预设的这个世界的轨迹被完全搅乱了。
原本只是想送姬雪这个一看就十分能干的任务t者进来，填补突然出现的规则漏洞带来的女配角色空缺，没想到它从姬雪的原世界带走姬雪的魂魄的时候，被滞留不走的敖炽的魂魄看到了。
这疯子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主神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便一头扎进了它预设好的两个世界的通道中，比姬雪先一步进入了修真界。
还因为乱入冲到了离奇的时间节点，比姬雪登场早了几万年。
主神简直要崩溃，只好封印了敖炽的记忆，将他的身份设置为天道圣子，从小亲自教导他，给他洗脑，希望他能乖乖听话。
不出意外的，还是出意外了。
敖炽毕竟不是预设好的NPC，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和后来的姬雪一样，活久之后，就开始想办法摆脱天道的控制，最终在镇魔塔里撕裂神魂转世。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主神却没有时间再拖延了，再不放姬雪进来，这个世界就要被敖炽搅得彻底崩溃。
于是它抹去了姬雪记忆中关于敖炽——即小丑的确切形貌与声音特征，将姬雪投放了进来。
如此一来，心中有一个记不清脸的白月光的姬雪就不可能再对敖炽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心软了吧？
随后，主神又将转世的敖炽身份设置为反派，反派是要杀掉姬雪的，成为了死敌的两人，更不可能産生任何不必要的感情了吧？
主神没想到，即使是在这样的双重障碍下，这两人还是突破万难在一起了。
主神从未一天内叹息过这么多次。
这两个灵魂太过特殊，他们蕴含的能量竟然能与它对抗。
想到这里，主神忽然缓缓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这样，是否可以让这两人逐渐接手它的部分工作？
位面会不断衍生，工作量越来越大，管理不急导致的规则漏洞越来越多，即使是主神，天天东补西凑，找任务者修bug，也是会累的。
之所以从前没有找过帮手，是因为从未出现过足以与主神匹敌的能量体。
姬雪与敖炽，是主神第一次遇到的奇特存在。
曾经，主神以为，自己是不死不灭的，也是永世孤独的。
此时，它又忽然想到。
难道，主神也会叠代，会不断出现新的继任者？
只是这个时间间隔很长丶很长，而它恰好是第一个主神？
那真是……
太好了。
不停不息地干活亿亿亿亿……亿年，即使是主神，也会累的。
它宁可死了。
再说了，它也不一定要死，尽快找到继任者并小心别让他们杀了它不就好了么？
主神终于不再那么崩溃了。
它现在就把记忆还给姬雪和敖炽，希望这两人对它的仇恨值能降低一些。
而它也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它已打定主意，只要姬雪和敖炽的灵魂一回到空间站，它便自动修改权限让这两人瞬间成为主神，而它则会立即进入一个小世界避难。
如果它一脱离主神的身份就死了……那也算了。
主神活得实在太久，久到无聊至极。
时间也是会缓慢地杀死一切的。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衰弱，才有姬雪和敖炽的诞生呢？
而两个灵魂的依偎，或许能更好地抵御这无尽乏味与慢性死亡吧。
黑沉的梦境之中。
敖炽倏然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不再是漂浮的灵魂，而是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庞大的记忆瞬息间涌上来，敖炽怔在原地。
他看着手中雕刻到一半的新的小丑面具，沉默许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敖炽转过头，就见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向他走来。
那女孩的脸，敖炽此生都不会忘记。
男人在敖炽面前停步，他垂首，笑着对女孩道：“阿雪，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搭档了。”
……
几个时辰后，姬雪和敖炽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面面相觑，瞪着对方不出声。
姬雪率先开了口，她颤声道：“是你吗？”
“我想起来了。”姬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小丑……你面具下的样子。”
敖炽伸出手去，擦掉她的眼泪，他哑声道：“是我。”
“阿雪，别哭，我还在。”
他伸出手去，将姬雪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这拥抱用力得让姬雪的骨头都发痛。
“嗯。”姬雪回抱住他，“我也是。”
三月后。
人间的夏季到了。
江南的河上，一叶小舟悠悠浮泛着。
接天莲叶挤挤挨挨地簇拥着，枝条笔挺秀丽，叶面翠绿圆润，在清风中荡漾开一片碧色。
荷花轻举着粉白的裙摆，吐露鹅黄的花蕊，送来一阵醉人的馨香。
烟波之中，小舟穿过荷叶，划开一阵阵涟漪，使倒映在水面的人影晃了又晃。
一袭红衣的少年放下了桨，他蹲下来，对坐在小舟左侧的少女笑着道：“阿雪，就是这里了。”
“先闭上眼睛，好吗？”
“好。”姬雪乖乖闭上眼，敖炽犹嫌不够似的，用一段红绸蒙住了她的眼睛。
就在姬雪以为敖炽要起身去准备东西时，炽热的气息忽然靠近，姬雪的唇瓣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随后，滚烫的舌便探入了她的唇齿中。
或许是因为丧失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便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姬雪便被吻得喘不过气来。
直到姬雪快要忍不住推开他，敖炽才压着姬雪的极限退开，他亲了亲她微红的唇角，低哑的声音中带笑：“阿雪，等等我。”
“好。”
小舟轻了一些，敖炽离开了，没一会儿，船头便轻轻摇晃，温热的手握住姬雪的掌心。
“阿雪，跟我来吧。”
“别怕，不会掉下水里去的。”
“嗯。”姬雪遥遥头，“我不会怕。”
跟着敖炽的脚步，姬雪踏入了水面之中，涟波在她脚下荡开，但并未塌陷，而是稳稳托着她。
周身的热意渐渐散去，夏日的炙烤落在了姬雪身后。传入耳畔的，也不再是高高低低的蝉鸣，而是一声比一声悠长的鸟啼。
当脚下不再是涌动的波涛，而是坚实的石板，敖炽带笑的声音才响起：“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俯下身去，轻柔地解开姬雪眼前的红绸。
视野重新舒展，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姬雪微怔。
这是一片广袤无比，又从未见过的山河。
此时，两人正踏于悬浮石上，往上看是一座又一座同样漂浮的青山，往下看也是如此，山峦之间垂挂着九天银河般的瀑布，将无数山峦相连，构筑成壮丽华美的山河。
此处仍是人间，却已不似人间。
敖炽以阵法与机关构筑了这篇奇迹般的秘境。
“阿雪，你动一动心念，便能将这山河随意移位，将它改成你喜欢的样子。”敖炽哄她，“现在就试试？”
“嗯。”姬雪稍一思索，那山川便随她心意而动，几座山峦拼成了一个巨大的猫猫头。
敖炽大笑起来。
“阿雪，这个新婚礼物，还喜欢吗？”
“喜欢。”姬雪也笑起来，她垫脚亲了亲敖炽的侧脸，“谢谢你，小红。”
敖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遂捉住姬雪，再次狠狠亲了一顿。
许久之后，敖炽喘息着退开，他抵着姬雪的额头，压着笑意道：“今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阿雪，来试试嫁衣吗？我们就选个好日子，在这里成亲吧。”
“好。”
悬浮石上坐落着一间漂亮的屋子，是敖炽亲手搭建的，姬雪被敖炽握着手背，推开门，再度愣住了。
只见这屋里的布置，与他们上一个世界一起住过许久的小屋一模一样。
而客厅内的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东西，那是两人在当杀手时相互送过的所有礼物。
凭着恢复的记忆，敖炽将他们都一一复刻出来了。
“阿雪，待会再看旧东西嘛。”敖炽催促地拉了拉姬雪的手，“它们都是你的，会乖乖留在这陪你的。”
“小红，你好厉害。”姬雪夸他，“从以前到现在，都心灵手巧。”
“再夸我，我的尾巴就要翘上天了。”敖炽的脸红了红，不论多少次，只要姬雪开始夸他，他都会感到羞赧。
再往里去，便是巨大的衣帽间，刚踏进去，姬雪就快被闪瞎了眼。
太多衣服了。
光是粗略一扫，姬雪就估算出了上百套。它们有的是科技世界的款式，有的是修真界的风格，但无不美丽，各有千秋，琳琅满目。
“阿雪，你喜欢哪一套？”敖炽笑盈盈道。
“哪套都喜欢。”
“最喜欢呢？”t
“全都最喜欢。”
敖炽眨眨眼：“可是婚礼只能穿一套。”
“那就随机挑一套？”姬雪真诚提议。
“不。”敖炽郑重其事道，“那就办五百二十一次婚礼吧。”
姬雪：“……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怎么会呢。”敖炽弯了眼眸，“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区区五百二十一次，还不够填补我们的馀生呢。”
“每十年办一次，就不会觉得累啦。”
敖炽垂眸看向姬雪，目光专注而缱绻。
“阿雪，你愿意嫁给我五百二十一次吗？”
姬雪笑起来，她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近乎与敖炽的笑意一般开怀。
“我愿意。”
接下来话语，皆消失在爱人相贴的唇瓣中。
他们相拥，随后相融。
馀生很长，爱意更长。
红尘灼新雪，慰君度浮生。
两个灵魂从相识到相知，历尽千帆后终于从相携中获得战胜万般苦难的勇气，怀着最炽烈的爱意，踏入无尽光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