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茗剖白
段显尘走后, 阮柠仍然待在后巷没有出去。
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当段显尘来找她的时候,她曾猜测过很多种可能, 其中一种t,是还抱有一丝零星的期待。
她其实很没骨气, 还色厉内荏,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隐秘的期待着什么。
不过经过这一次,她不会再期待了。
阮柠这时候觉得有些疲惫, 因而蹲下了身子,靠在屋檐下呆呆望着前方。
她知道是自己太过敏感脆弱了, 段显尘只是告诉她实事,并没有恶意。
但她最接受不了的, 就是这个事实从段显尘的口中说出来, 告诉她。
至少被人拒绝了之后, 她想要潇洒的转身离开,维持最起码的尊严体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看啊,我多狼狈。
她是真的识人不清吗?
原来连严虎接近她也是另有所图?
她都已经降低要求了,还是连最起码的坦诚与真心都没有办法从对方身上获得。
阮柠将脑袋埋在了臂弯里, 有些难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哭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 后巷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阮柠现在其实并不想被打扰,她很想一个人静静。
但很快, 脚步声消失了,头顶的那团烈日突然被挡住, 投递下来了一片阴影。
阮柠缓缓擡头,此时便见杜茗正撑着一把伞,立于自己的身前。
看见女子望过来,杜茗陪着阮柠一起在她的对面蹲了下来,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伞。
“按照你的描述,师傅新做出来的遮阳伞,怎么样,觉得效果如何?”
阮柠:“……挺好的。”
杜茗擡眼望了望精致的伞面,“如果买的好的话,利润应该又可以翻倍。”
阮柠:“嗯。”
“怎么今日连挣钱都提不起兴致?”
杜茗这时候重新望向阮柠,明知故问:“原来的阮柠,可是一听到能够利润翻倍眼睛都会立即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阮柠有气无力,“你说的我好像一个财迷。”
“嗯,我看挺像的。”杜茗顺势点头,继而观察着阮柠的表情变化。
“什么事情耽误了财迷老板做生意?”
阮柠瞥了他一眼,“你年纪小,跟你说你也未必听得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阮柠将头搁在膝盖上,默默打量了一番杜茗,其实与他说了会话,自己感觉心情平复了一些。她又何尝不想找个人倾诉?
但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杜茗。
他一个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的读书人,跟他说,他能理解的了吗?
上次自己跟杜茗提那个送信笺的姑娘,杜茗的抗拒排斥还历历在目。
不过,杜茗看起来好像知道点自己和段显尘之间的事,而且他又是一个理性之人,跟他说,他或许能够更客观中立的帮自己分析问题?
想到这,阮柠也不想再纠结来纠结去,她现在其实很需要一个发泄口。
阮柠缓缓开口,“我最近其实在相看人家……”
杜茗敛眉,不动声色。
大致将严虎之事说了,又将段显尘今日来的目的也告诉了杜茗,重新又回忆了一遍,阮柠还是无比挫败。
“你说我怎么这么没用?连人家接近我到底是不是另有所图都搞不清楚。”
杜茗看着一脸消沉的少女,声线清朗,“未必就是另有所图,也可能是太喜欢了,不想错失这次机会。”
阮柠愕然擡头,“什么?”
“段显尘也说了,严虎是帮父母还债,他本人也许并没有什么问题。他应该是知道一说出来家庭情况你们家定不会同意,所以才隐瞒下来。”
杜茗:“也许他也很煎熬,正在考虑用什么样的方式向你开口。”
“真的吗?”阮柠半信半疑。
凝眉思考了一会,最后似乎还是对自己的不自信占据了上峰,阮柠叹了口气,“杜茗你还在读书没经历过世道艰险,果然看待问题都很善良。”
不是善良,是以己度人。
他若是严虎,肯定就会这么想。
杜茗笑了笑,“阮柠,相信自己的感觉,你不是也觉得严虎没有对你抱有其他目的吗?”
听杜茗这么说,阮柠反倒更泄气了。
是,她是能感觉到严虎喜欢自己,可她还感觉段显尘喜欢自己呢。
她的感觉一点都不准。
见阮柠整个人依旧如霜打的茄子,杜茗等了一会,继而为阮柠忖度道:“不过严虎既然家庭情况复杂,就不要再继续考虑他了。”
“我知道。”
阮柠觉得跟杜茗聊这个话题比想象中的要顺畅,他的劝慰也的确起到了安抚情绪的作用,阮柠便下意识的向他吐露更多心声。
“其实我现在不想找一个很喜欢的人成婚,就想找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大家相敬如宾,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杜茗诧异,“为什么不愿意找喜欢的?”
“因为很累。”
阮柠掰着手指头给杜茗算,“喜欢就会自卑丶会揣测丶会惴惴不安。会想他是不是也同样喜欢我?能不能记住我说的话,答应我要做的事,如果忘记了,就会失望难过。”
“反正心情每天忽上忽下,很麻烦烦的。”阮柠一副过来人介绍经验的样子。
“还有啊,他以后要是还想娶侧室小妾什么的,我喜欢他我得多难过。但不喜欢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他娶他的,我又不在乎,大不了一纸和离,我出去继续赚钱过我自己的生活。”
杜茗被阮柠这副认真谋划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他觉得阮柠很可爱。
“既然连和离都想好了,为什么还那么急于成婚?”
“完成任务啊。”
阮柠又叹了口气,“父母操心,外界压力,妹妹还等着成婚,反正各种各样的原因。”
杜茗:“一生之中的大事,不应该这么不慎重。”
阮柠瞥了眼杜茗,“我没有不慎重,我在认真挑选,我当然希望可以相敬如宾没有磕磕绊绊的走完这一生。”
杜茗沉默了片刻,问阮柠:“之后还要继续相看人家?”
阮柠:“……应该吧。”
按照阮柠提出的这个条件,她很可能短时间内就能定下人家。
杜茗低下头,犹豫了很久,他本想等到功名加身在向阮柠坦白心迹,但眼下看来若是等到那个时候,阮柠很可能已经随便找个人嫁出去了。
阮柠很好,也值得被人珍惜,她若是这么草草定下婚事……未免也太低估自己了。
男子的手指在掌心蜷了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待他重新擡起头,眼眸中闪着郑重的微光。
“如果一定要相看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
没等女子回答,杜茗继续道:“阮柠,等我一年,如果我能够进士及第,就去你们家提亲,好不好?”
阮柠听完懵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继而瞪大了眼睛,“你?”
清亮的黑眸锁定阮柠,杜茗点头,第一次将内心隐藏的缱绻情意表现了出来。
“是,我。”
茫然从杜茗身上挪开视线,侧过头去认真思考了一瞬,阮柠恍然大悟,“杜茗,你是不是想为了报恩啊?”
她赶忙解释,“你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的,你只要记得以后当了大官,多关照关照我们家就行了。”
“为什么觉得我是在报恩?”女子的第一反应竟会是这样,杜茗失笑。
“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真的喜欢你?”
阮柠:“可是你比我小三岁啊。”
“小三岁不可以吗?小三岁就不能喜欢会发光的阮柠?”
阮柠被杜茗的言语闹得一阵窘迫,手指头头都抠抠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哪里会发什么光……”
“在我看来就是会发光。”
杜茗轻轻扶住阮柠的肩膀,“阮柠,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因为任何人否定自己。”
“你会做生意,会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处,会关心爱护家人,也会体谅照顾朋友,还这么温柔漂亮,我为什么不能发自真心的喜欢你?”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不愧是京城,原来还有这么明媚如春光一般的女子。”
阮柠听到这,别扭地看了杜茗一眼,“你不要瞎编好不好,你第一次见我都不想理我。”
杜茗笑起来,“那就第二次见你这么觉得,总之现在是真的这么想。”
被小自己三岁的弟弟第一次用这种情意款款的眼神盯着,阮柠有些不大适应,又有些无所适从。
杜茗,她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她一直拿他和阮卓一样对待,只不过杜茗身世可怜,她便更温和照料一些。
哪成想他竟然,竟然……
此时见阮柠眼神飘忽,东看西看,就是不朝自己的方向看,杜茗再接再厉,既然开口了,索性便将t想要说的都说出来。
“不过我不认同相敬如宾,我一定会想,阮柠今天交待给我的事我有没有做好?有没有哪里惹她生气?她今天为什么又不理我?”
杜茗望着面前的女子,“惴惴不安丶自卑揣摩都交给我,自信洒脱交给你,好不好?”
不得不承认,不论阮柠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杜茗,但他的这一番话,真的很能治愈现在感伤的自己。
原来,她也是会被人认真喜欢,认真对待的。
她也没有那么差劲。
低头抿了抿嘴唇,阮柠有些感动又有些为难,她仔细想了想,还是擡眼看向男子。
“杜茗,因为我之前从没想过你对我……所以,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
“没关系,你有大把的时间考虑,不要着急。”
杜茗清隽温和如夏夜的凉风,“我也希望,我可以是你慎重之下的决定。”
“哦,好。”阮柠讷讷道。
她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又觉得此时与杜茗的距离有些近,因而扶着墙角便想要站起来,谁料起身到半途,差点又摔了回去。
这时候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住她,杜茗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阮柠窘迫的更厉害了,“就是腿蹲麻了。”
弯腰随意捶了两下小腿肚,阮柠觉得缓解了些便想要离开,她和杜茗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不得不回去好好想一想。
见女子想要走,杜茗没有拦她,将她托起来后便松开了手。
“阮柠,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然而女子走出几步后,杜茗又叫住她。
“什么?你说。”女子回头。
“在你没有考虑好之前,能不能,不要再去相看人家了?”
“嗯,这个,这个肯定不会再去的。”
阮柠有些乖巧又有些慌张,继而点了点头道:“这个……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