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清界限
段显尘自十岁之后, 从没被人骂过，更没被人嫌弃过烦。
十七岁入朝为官以来，他仕途坦荡, 颇受朝廷器重，年纪轻轻便是百官表率, 没受过什么挫。
但很有幸, 在二十三岁这年，他不仅被骂了, 还被对方指责能不能别再来烦扰她。
段显尘是一个骄傲的人，所以他走了, 这几日也没有再去打扰过阮柠。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如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单手抵着下巴，男子面若沉霜, 正一目十行看着眼前的案册, 这个时候高准从外头走进来, 将一封帖子送到段显尘的面前。
“大人，礼部侍郎顾简之方才送来帖子, 邀请你我三日之后去他府上小聚。”
段显尘看了一眼，“替我回了。”
高准愕然，他没想到段显尘会拒绝, 顾简之的邀约就代表淑荣郡主的邀约, 那一日，阮柠肯定也会到场。
高准:“阮姑娘应该……”
“知道。”
没等高准说完, 段显尘“啪”的一声合上案册，又拿过下一本翻开，“她现在不想见到我。”
高准更加错愕, 筹措着开口，“大人, 你和阮姑娘吵架了？”
“没吵。”
提笔将一个错处圈了出来，段显尘继续将目光放在案册之上。
他觉得自己没有还口就算不得吵架，他不会和阮柠吵架，他就是单方面被骂而已。
“那怎么……”
高准想问，但又觉得不大合适，因而踌躇了片刻，还是一抱拳道:“属下告退。”
“高准。”没走几步，段显尘却又出声叫住他。
“是。”
继续提出批阅了一处，段显尘看起来专注投入，只不过这时候突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表妹骂过你吗？”
“啊？”
高准反应了反应，意识到他指的的姚五娘，一摸鼻子道:“五娘她娴静文雅，没骂过人。”
“你的意思是骂人就不娴静文雅？”
段显尘停笔擡头，不悦皱眉，继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她也不是什么人都骂。”
“……”
这个“她”不用说，高准已经猜到是谁。
段显尘不愧是段显尘，高准意外从他刚才的语气中忖度出了份与众不同，舍我其谁的意味。
被骂你还挺荣幸？
意思就是她只骂你呗？
阮柠是公认的脾气软和好相处，骂你不是因为真的嫌你烦？
高准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于是改口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段显尘此时因为娴静文雅一事与高准存在意见分歧，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因而点头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
阮柠躺在床上凝望着屋顶，整个人半天没有动静，然而思绪却如放飞的风筝，早已越飞越远。
杜茗喜欢她？
想想还是挺让人难以相信的，但不得不承认，杜茗除了身世坎坷加之年纪小了点，其他其实都挺好的。
读书很厉害，人也长得很好看，性格日益温和从容，没有原来那么孤僻沉默……
而且，自己的父母也很喜欢他。
如果，她连严虎都可以试着相处看看的话，那杜茗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过她下意识里又觉得杜茗与严虎不同，扪心而问，严虎算是她心灰意冷之后的将就，抱着的心态是差不多就行了。
但杜茗，她觉得应该慎重。
正抱着被子凝神细思，这时候碧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告诉阮柠段夫人明日想请阮柠过去一趟。
又是一年夏季，段夫人的意思是再让阮柠带着师傅为她们做几件夏衫。
阮柠知道，簪缨世家段府想做夏衫愿意登门的店铺多如牛毛，而段夫人此时找她，很有可能是段显尘明日会在府上。
阮柠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她与段显尘之事已经算是告一段落，她好像也有必要与段夫人回禀一声，告诉她自己没办法尝试和段显尘做朋友了，免得段夫人还想继续撮合她和段显尘。
思及此，阮柠应承了下来，这样也算有始有终吧。
翌日上午，阮柠带着裁衣师傅去了段府，果然见面没多久，段夫人就话里话外知会阮柠，段显尘今日恰在府中。
其实在阮柠没来之前，段夫人就让家厮去找过一趟段显尘，告诉他阮柠会来量衣让他提前过来，但出乎段夫人意料的是，段显尘拒绝了。
继而当阮柠告诉段夫人她想好的那些话之时，段夫人遗憾的“啊”了一声，也反应过来段显尘方才的反常。
怪不得他不过来了。
两个人闹矛盾了吗？
段夫人拉住阮柠，“柠姑娘，是不是显尘做错了什么？没关系你告诉我，我帮你说他。”
阮柠摇了摇头，“没有，夫人，没有谁的错。”
见阮柠一副心意已决，不想要再往下说的迹象，段夫人才觉得，情况好像真的不大乐观。
“那你……不愿意和显尘来往了，显尘知道吗？”
这句话倒是把阮柠问住了，段显尘，应该是知道的吧。
毕竟那天她实在气急，说了很多没过脑子的话，她骂段显尘自私薄情丶多管闲事，让他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要再插手她的事，因为她看见段显尘就烦。
不过，那些毕竟都是气话，如今冷静下来想想，也不能全怪段显尘，当初，是她主动抱有目的接近段显尘，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她反倒有点喜欢上了对方了。
然后攻略没有成功，她就迁怒于段显尘。
这么看来，她的确有错，不过段显尘有时候算得上亲密的举动，也确实给了她会错意的空间。
唉，算了，现在已经不用再纠结这些，现在她要做的，或许就是好好跟段显尘说清楚，处理完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然后，再慎重考虑一下杜茗。
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杜茗的尊重。
思及此，阮柠抿了抿唇，“夫人，那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可不可以见见段大人？”
段夫人:“好，我这就叫人带你过去。”
书房之内，当乘风快步进来通传，说是阮姑娘来找段显尘的时候，男子从窗边回过头，眸中的阴霾被一扫而尽。
他很少有这样的心神不宁之感，但方才，他确实体会到了这种煎熬。
自听说阮柠进府，段显尘就一直站在窗前没有动作。不是不想去见阮柠，只不过觉得，阮柠可能并不想见到他。
但现在阮柠能够主动来找自己，他很高兴，他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拿起了之前未看进去的那本书。
爱有时候像一场博弈，即便已经极尽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丶靠近。
阮柠走入书房之内，见到的便是在垂目读书的t男子，她不想耽误功夫，因而开门见山。
“段大人，有时间吗？”
段显尘擡起头，“嗯。”
“段大人，对不起，那日是我说话太重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阮柠语速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没什么表情望向男子。
而男子却因为她这句话，寒潭般的眸底浮动起一层明澈的柔光，注视着女子。
“无事。”
他从没有怪过她。
阮柠却不想再拖泥带水，对段显尘的缱绻目光视而不见，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其实我今日来还想告诉大人一件事，也主要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阮柠：“我这几日认真想了想，之前是我不懂事总来烦扰你丶纠缠你，妄想你能对我另眼相看，我已经深刻反思过了，所以今后不会了。”
“段大人，祝你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一股脑说完，阮柠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她说的这些……什么意思？
她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眼底的那一抹柔光顷刻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晦暗浓稠，段显尘没想到阮柠来找他就是为了说这些？
重新垂下头，段显尘看向始终未曾翻过的书页，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阮柠的话。
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都是他拒绝别人。
但，阮柠很显然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掩饰般掀过一面书页，段显尘心头复杂纷乱，但一直以来的骄傲自尊作祟，叫他还是回了一句，“随你。”
语气稀松平常，像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阮柠听完，在心中自嘲一笑，段显尘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漠几分。
不过，她等的也是他这句话。
“好，那我便先告辞了，段大人多保重。”
最后与他客套了一句之后，阮柠转身离开书房，然而就在他要跨出门槛之际，背后突然传来男子含着薄怒的声音。
“阮柠，你就是这般没有定性？”
？
他倒发上火了？她怎么没有定性了？
她的定性都被他消耗光了！
不过阮柠并不想与段显尘争论，她已经过了想要与他争论的时候。
阮柠驻足，目光坦荡无畏，破罐子破摔，“是，我就是没有定性，我就是见一个喜欢一个，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不行吗？”
段显尘被气得胃疼，半晌没说出来话。
“你喜欢谁？”他问。
阮柠莫名其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喜欢你。”
此时提裙已经跨出了门槛，阮柠想了想，又回头劝告了段显尘一句。
“段大人，收起你那奇怪的占有欲，你我二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干涉才是对对方最大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