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争执
阮柠相看人家, 只提了两个要求,一不要世家公子,二不要正在准备科举的读书人。
她不想要再遇到段显尘或者周颂安这样的人, 她想要务实一些。
她就是一个普通富商人家的女儿,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太太呢?
做个寻常百姓其实也挺好的。
没过多久, 红娘那边来了音讯, 说是给阮柠物色了一个官府衙役,名唤严虎, 是家中长子,目前在京卫衙门之中当差。
几日之后, 红娘领了严虎一家上门,严虎的父母仗着自己家几代人都在官府中做小吏, 还颇有几分拿乔的意味, 对阮柠这种京城富贾之家, 似乎是又羡慕,又有些自持身份。
不过严虎本人倒是老实本分, 身体强健长得也算五官端正,看见阮柠之后一张刚毅的脸立马憋得通红,每次将视线挪开, 没过一会, 又悄悄望向阮柠。
待到严虎一家走后,阮佑德觉得女儿必定不会满意, 毕竟她之前熟稔的都是段显尘丶杜茗丶周颂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姚靖,这里头随便一个人拉出来, 都要比严虎强得多。
阮佑德:“柠儿,要不咱们再看一看?”
沈氏:“是啊, 也不必急于一时。”
沈氏觉得严虎这孩子倒还尚可,但他的家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相与。
毕竟成亲不单单是嫁给一个人,也是嫁到另一个家族。
阮柠却平静道:“我觉得挺好的,就再继续了解看看吧。”
阮佑德与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柠儿似乎要求降低了许多,他们总觉得这个严虎有点配不上女儿。
但阮柠不这么想,她觉得严虎这样一眼就能看清楚他在想什么的,不用每天猜来猜去,相处起来应该也会轻松自在。
她现在不想动脑子去猜别人的心思。
之前,是她眼光太高了。
自严虎知道阮柠那边愿意与他继续接触,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干活也比平时还要有力气,快下值的时候另外几个衙役喊他一起去喝酒,他想都没想就拒绝。
“今日下午有重要的事,不能耽误。”
严虎与阮柠相约在了路边的一家馄饨摊,阮柠带着小丫鬟提前到达,碧螺看着四周实在算不得清静的环境,有些迟疑。
“小姐,你和严公子就约在这里?”
“嗯。”
碧螺皱眉,“可是约在这,也太不拿人当回事了吧。”
阮柠捡了一张桌子坐下,冲小丫鬟招招手,“严虎看起来不大宽裕,再说就是吃饭,约在哪里不是吃呢?”
“有时候路边的东西才更美味,你不觉得吗?”阮柠笑看着她。
碧螺,“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小姐你何必要这么委屈自己?你看前几日段大人他为了见你,还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最大的雅室……”
“碧螺。”阮柠敛了笑意打断她。
小丫鬟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满面愧疚,“小姐,对不起。”
段显尘缺钱吗?很显然,不缺。
一个酒楼一个雅室对他而言只是吩咐一声的事。
这种人哪怕他对你浑金如土,可能也只是一时兴起,就像突然觉得小猫小狗可爱那般简单。
他真正稀缺的,是时间。
那他肯为自己花时间吗?
也很显然,并没有。
那还有什么好提及的呢?
她这段时间都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没过一会,严虎气喘吁吁地赶来,怀中还抱着一个食盒。
“柠姑娘,对不住,我为了做这个来晚了。”
将食盒献宝一般交到阮柠手中,严虎道:“这个是我在家中给你熬的甜汤,你一会尝尝合不合口味?”
阮柠有些惊异,“严大哥你还会做饭?”
“嗯,我是家中老大,自小什么都要帮衬。”严虎说到这有些紧张地搓搓手,“做的不好你别嫌弃啊。。”
阮柠打开尝了一口,随即笑道:“味道很好。”
严虎一见阮柠笑了,很快也跟着傻乐起来,“你喜欢吃我就没白忙活。”
二人相处融洽,严虎很快又点了几碗馄饨并烤饼,分给了阮柠与碧螺。
与此同时,高准随段显尘策马从城外办差归来,他前几日便听姚五娘说了阮柠在相看人家之事,今晨更是知道,阮柠与那男子约在了前头的街市上见面。
高准觉得怎么也应该提醒一下段显尘,但他又不好直说,免得触霉头。
毕竟这几日段显尘好像试图去找过阮柠,但应该,吃了闭门羹。
看他这两日戾气愈发浓重就能揣摩出端倪。
高准,“大人,眼下倒是有些饿了,不若我们到前头的街市上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段显尘本不欲同行,就在原地等高准,但一想到阮柠有时候也会来此处,遂没说什么,点头前往。
二人没走几步,就真的见到了阮柠。
只不过,彼时她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正殷勤地给阮柠擦桌子递碗筷,那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柠,时不时还会因为太过害羞而挠挠头,在一张英武的脸上做出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看起来,十分憨。
但阮柠似乎并未觉得不适,甚至在他递馄饨过来的时候,还微笑着伸手接了一下,二人意外指尖相触。
段显尘眯起眼睛,额角一跳。
很快那英武汉子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指,羞中带娇地将阮柠又望了望,阮柠倒跟没事人一般,低头吃起了馄饨。
段显尘盯了半晌,脸色黑里透青,“那人是谁?”
高准:“不清楚。”
段显t尘:“就吃这家。”
高准:“……”
二人走了过去,特意挑了阮柠旁边的桌子坐下,眼睛盯着阮柠与那汉子,段显尘音色沉沉:“店家,两碗馄饨。”
此声一出,小丫鬟率先转过头来,一眼就见到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男子,低头咬了口饼,悄悄往阮柠那边挪了挪脚步。
但她现下牢牢记得小姐不喜欢提起段显尘,所以小丫鬟最终扭回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高准,“……”
阮柠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但她不想理会,她觉得段显尘这人有病。
高准见段显尘脸色愈发难看,但又一副硬憋着不好发作的样子,作为下属,分忧般替他开口道:“今日真是凑巧,阮……”
“柠姑娘,你会不会觉得这里有点吵?”
然而高准刚起了一个打招呼的头,严虎已经紧跟着出声,他已经注意到了,隔壁两个男子总是盯着阮柠,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陌生男子盯着女子一直看的?
而且阮柠微微皱起的眉头他也瞧见了,柠姑娘长得漂亮就是会遇到这种烦扰,他可得把她照顾好。
“吵的话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严虎用健壮的身躯把隔壁二人的视线挡住了一半,生怕阮柠被人觊觎。
阮柠擡起头,“好。”
她正好也不想坐在这里。
很快几人起身便张罗着换桌,阮柠正要端起面前的碗,严虎连忙阻止,“哎,你放那别烫着,你过去坐就好了,这些粗活我来干。”
阮柠觉得严虎其实挺体贴的,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严大哥了。”
严大哥?
段显尘刚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汤匙,听见着一声“严大哥”,又重新将汤匙放回了馄饨汤里。
此时二人虽然搬远了些,但馄饨摊总共就那么大,说话之声依然能够听见。
只听严虎不大自信道:“柠姑娘,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也没怎么认真读过书,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太粗陋?”
阮柠:“不会。”
严虎有些高兴,“真的啊?”
阮柠能感觉到严虎的真诚,“嗯。有句话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我能看出来,严大哥应该是一个善良细心的人。”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严虎听完认真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心中如流过一阵暖流,继而兴奋擡起一双浓眉,“柠姑娘,你真好。”
一下子被严虎直白的视线盯得有些不大自在,阮柠笑了笑,低下头,“先吃饭吧。”
二人说话间,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妖风,连带着将馄饨摊上的遮阳布都吹得哗哗作响,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眼看就像是要变天。
温度也连带着骤降了下来。
阮柠今日嫌热穿得不多,被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下意识便抚了抚胳膊。
严虎看到了阮柠的举动,正发愁自己没带合适的东西给阮柠挡风,这时候有人已经从马上利落取回一件披风,撑开来无比自然地拢在阮柠双肩。
段显尘站在阮柠身侧,眼神傲慢,根本没有把严虎放在眼里,仿佛他和阮柠才应该是一对璧人。
严虎终于意识到阮柠与此人应该是是认识的。
“柠姑娘,你……”
那股木质香味随风飘入鼻尖,阮柠屏住了呼吸,她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味道,更不喜欢段显尘这样似是而非的举动。
这样不清不楚耗下去有意义吗?
就当是未看见身侧之人,阮柠第一时间扯下了那件披风,折好随手放在桌角。
“严大哥,馄饨很好吃,但眼看就要变天了,咱们还是下次再见吧。”
阮柠向严虎道别。
“哦。”严虎又看了一眼段显尘,发现阮柠似乎并不想理他,稍稍放下些心,继而又防备起此人。
“那我送送你。”他怕他走了以后,这人会继续对阮柠纠缠不休。
“不用了,你我都没带雨具,你也赶紧回去吧。”
拒绝了严虎的好意,阮柠带着碧螺离开,转身之时却发现还有个人在旁边,她头也没擡,退后一步绕了出去。
待到正准备踏上马车,手腕又被人从后面握住,阮柠回头,看向男子。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段显尘问她。
阮柠看了眼被大风吹得呼呼作响的帘幔,“段大人,快要下雨了,我不想淋雨。”
段显尘却不松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你觉得勉强就是勉强吗?”
阮柠叹了口气,“所以啊,你其实只考虑了自己,我已经说了我不想淋雨,我也会冷,但你还是要将我留下来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阮柠看着他,“段大人,如果不是在审问,我是不是也有不回答的权力?”
“阮柠……”
“段大人。”女子打断他,举起了被男子握住的手腕,“现在可以放开了吗?我想回家。”
阮柠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冲他发脾气耍无赖,她很理性的在与段显尘说话,理性到没什么感情。
段显尘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突然觉得阮柠距离自己很远。
“多谢段大人体恤。”
女子头也不回,带着小丫鬟乘上马车快速离去。
*
第二日,阮柠去了青云斋。
恰好今日杜茗也在,二人便与老师傅一道,将近来的账款都核对了一遍,结果很令人满意,利润又增加了三成。
临近中午时分,阮柠正准备与店内几分轮换着吃饭,这个时候,门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
杜茗率先看见来人,横跨一步,站在了阮柠的身前。
阮柠跟着望过去,柳眉一蹙,继而拍拍杜茗,冲他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杜茗为什么像是猜出了她与段显尘之间发生的事,不过女子还是用眼神告诉杜茗,没关系的,她可以应对。
昨日在马车上她已经想过了,与其逃避不见,不如就将他当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段显尘这个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望向女子,开门见山,“阮柠,我有话要对你说。”
阮柠沉默了一会,“你说。”
“出去说。”段显尘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继而又像是想到昨日女子说他不考虑人的言语,紧接着又加了三个字,“可以吗?”
阮柠跟着段显尘走出了青云斋。
她倒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要跟她说的。
阮柠与男子在无人的后巷停下脚步。
段显尘:“你要注意提防严虎,严虎的父母烂赌城性,家中欠债颇多,严虎的月例也基本上都被拿去填补家中的窟窿。”
阮柠不可思议,“你查严虎?”
段显尘望着女子,“我是怕你上当受骗。”
“那你查完了,现在满意了?”
一种不可遏制的怒意突然从心底迸发,他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遇人不淑。
可是,她也想要维持最起码的体面啊。
谁都可以告诉她严虎这件事,但段显尘不能。
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
你看,不仅段显尘不喜欢你,连严虎接近你,也不是出自真心。
阮柠上前一步,质问段显尘:“你觉得他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所以想要告诉我,他同我接触,就是为了让我帮他们家还清赌债,是不是?”
段显尘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人温柔以待,你就是告诉我,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你在拒绝我之后,又带给我这样的难堪。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愿意给人保留。
“阮柠,那种人……为什么值得你如此生气?”
望着突然冲自己横眉冷对的少女,段显尘不理解。
严虎配不上阮柠。
阮柠为什么要为了严虎,如此悲伤?
阮柠却突然问他,“那种人,是什么人?”
段显尘沉默不语,他发现自己现在说什么错什么。与其激怒她,不如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阮柠:“他是衙役,我是商户之女,高高在上的段大人,你说的那种人,包括我吗?”
段显尘蹙眉,“阮柠,你为什么要一直曲解我的意思?”
他所谓的那种人,是对阮柠有所隐瞒之人。
并不是在指身份悬殊。
“因为你真的……”女子哽咽了一下,扭过头,吞下心头那股难堪酸涩,“很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