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现实
阮柠找到了淑荣与姚五娘, 她们正在一家卖婴孩小鞋子的店铺外等着阮柠。
淑荣如今的小腹已然隆起,人也圆润了一些,面上亦有了即将初为人母的期待。
阮柠站在街角深吸口气, 拍了拍脸调整了下表情,给快出生的小宝宝准备东西是一件开心的事, 她不想将坏情绪传递给朋友。
兀自掩藏下眼底的落寞与难过, 等再走出街角时,阮柠又是那个眉眼带笑的明媚少女。
“阮柠你怎么才来, 我们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淑荣一见阮柠来,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 一副有最新八卦要与她分享的兴奋样子。
阮柠走过去,“什么消息?”
揶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姚五娘, 淑荣凑近阮柠耳边道:“高准与五娘可能要成啦!”
“真的?”阮柠看了一眼姚五娘, 见她一副又羞又喜的模样,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淑荣得意道:“那还不得多亏我。”
淑荣告诉阮柠,她实在看不得姚五娘那副伤春悲秋丶患得患失得模样, 那日劝了五娘好久她才同意,淑荣便让顾简之将高准邀约至家中,直接开门见山说了姚五娘, 并问了他心意。
彼时姚五娘就躲在厅堂的隔间内, 紧张地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淑荣说到这里,话里话外透着股成就感, “你没看到高准当时的那个脸,红的跟个猴屁股似的,碰上这种笨蛋就得直说, 你看现下五娘不就日日泡在蜜罐子里么。”
姚五娘听到这拉了把淑荣,“哎呀你别再跟阮柠瞎说了, 一会叫旁人听见。”
淑荣凑近她,“听见就听见,反正以后都是要改口叫你高夫人的。”
“淑荣!”姚五娘整张脸都红透了,“你就爱拿我说笑,你看你哪有一点要做人娘亲的样子。”
看着面前二人嬉笑打闹,阮柠想,真好呀,朋友们好像都有了好的归宿。
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现在想来,真的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情。
五娘很幸运,高准也很幸运。
默默抿了抿嘴唇,阮柠重新扬起笑脸走上前去,拦住了嘻嘻哈哈的二人,“淑荣你小心一点,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呢。”
继而又看向姚五娘,阮柠由衷道:“五娘,恭喜你,你和高准一定会幸福的。”
不知为什么,今日突然从阮柠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感伤,姚五娘伸出双手抱了抱她,“谢谢阮柠,你也一样,我们都会幸福的。”
她也会幸福吗?
可是好可惜,她好像并没有碰到那种幸运。
听到姚五娘这句话,阮柠将脑袋短暂搭在她的肩头,忍住心头那股涩然,像是寻求一丝丝慰藉。
姚五娘似乎是发觉了不对,侧头拍了拍女子,“阮柠,怎么了?”
然而此时阮柠又很快将头擡起来,漾起了两个招牌式的梨涡,“没什么,就是替你高兴。”
“走吧,咱们赶快进店里看看宝宝的东西吧,一定心都要被融化了。”
说着,阮柠一手挽着一个,笑意盈盈走进了店内……
三个女子又恢复了叽叽喳喳,仿佛枝头无忧无虑的雀鸟。
当段显尘重新找到阮柠之时,见到的便是女子进门那般欢快的模样。
站在街巷对面,男子眸色深沉,一如漫长无垠的夜。
阮柠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洒脱豁达。
现在寻过去,反而像是一种打扰。
也许,是他低估了阮柠,阮柠看起来很好也很坚强。
低头注视着手中的锦盒,段显尘无声闭了闭眼,继而长腿一迈登上马车,朝前头的人吩咐道:“乘风,回府吧。”
阮柠丶姚五娘陪着淑荣逛了整整一条街,待到要给新生儿准备的东西全部采买完毕,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顾简之丶高准陆续到达,很显然是来接人。
高准看见阮柠丶淑荣都在,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又暼了一眼姚五娘,折返回马车,给每个人都带来了一碗冰镇酒酿。
这明显是姚五娘喜欢吃的东西,应该是过来之时特意买的。
目光中带着促狭,淑荣接过刚吃了一口,就被身旁的顾简之夺了过去,“你现在怀着身子要少吃这种东西。”
淑荣老大不耐烦,“顾简之你真的很烦,能不能别老管我?”
“我这是为了你好。”
望着对面成双成对的几人,一种孤独感倏然笼罩住阮柠,阮柠觉得,她是有一点点羡慕的。
好像再榆木再直男的脑袋,真正喜欢一个人,也是可以很用心很用心。
她原本以为,她和段显尘也可以这样。
……算了,不想了,再没有必要。
待与淑荣丶姚五娘分别后,阮柠始终提着的那口气像是终于到了极限,一下子松了下来,上扬的嘴角也反方向化成了一个沉默的弧度。
将那碗酒酿让给了碧螺,阮柠一个人默默朝前走着。
碧螺很快追了上来,她不知道阮柠与段显尘之间发生的事,一派天真地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
回府?
阮柠现在不太想回去,因为家里人都知道她去见了段显尘,回去……要怎么说呢?
说父亲母亲担忧的对,果然是我一厢情愿了,段显尘没有要和我一起的意思。
想到这里阮柠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心里头像突然空了一块。
一直以来,原来真的是她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现在想想,其实她还不如原主,原主选择的是周颂安,她选择的是段显尘。
她比原主还不切实际。
阮柠茫然地望着前方,顿了一会,她说:“碧螺,咱们去青云斋吧。”
阮柠想逃避,想晚点再回家面对父母弟妹的关心。
主仆二人一起去了青云斋,到了之后,阮柠搬了个小圆凳独自坐在门口,望着黄昏的街景发呆。
呆着呆着,有风拂过她的眼角,阮柠感觉到了一阵潮湿。
下雨了吗?她缓缓望天,西方晚霞正熠熠生辉。
那怎么……?
再反手一抹下巴,阮柠望着那一手水痕——
唉,原来是她的泪。
她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没用一些,因为段显尘不喜欢她,她就失魂落魄成这副样子。
阮柠正兀自反省,这时候突然后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擦干泪痕,继而睁大眼睛假装欣赏晚霞,倔强地不想让这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见。
“小姐,怎么了?”
小丫鬟终于发现了阮柠的不对,走过来蹲在她的身边。“段大人方才惹你生气了吗?”
阮柠没有回答她,依旧望着天边,“碧螺,你说人还是得有点骨气对不对?”
小丫鬟疑惑望着她。
“不喜欢我的人,我就不要了。”
说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中又有什么东西想要吧嗒吧嗒往下掉,阮柠仰头想要止住都止不住。
但她还是假装揉了揉眼睛,趁势擦去了不听话的两滴泪珠。
晚风闷热,扰人心弦。
不远处,杜茗站在另一间相临的店铺旁,看着的少女,静静止住了脚步。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阮柠,听说她回京,今日便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想要来碰碰运气,或许能遇见她?
没想到真的遇见了,只不过她看上去像是在强忍悲伤。
阮柠方才说的话他听见了,杜茗知道,能让她如此伤心的只有一个人。
等了一会,直等到女子完全把眼泪憋了回去,杜茗才走到青云斋,叹了口气在阮柠身旁席地而坐。
闻声侧头,阮柠惊讶地望t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杜茗?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杜茗一般即便来青云斋,也都是在上午。
“唉,最近听了一个特别伤感的故事,所以出来散散心。”
杜茗转而望向她,“你要听吗?”
阮柠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够伤感的了,应该承受不了其他伤感的事情,所以摇了摇头,“不想听。”
“好,那我说给他们听。”
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起身,杜茗走入店内,与正空闲下来的老师傅和跑堂的分享了最近听来的一个真实故事。
杜茗的声音不大不小,即便阮柠不想听,那嗓音也恰到好处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听着听着,阮柠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进去,只是越往后听,嘴巴瘪地越厉害,最后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这么不幸呢?那最后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杜茗:“死了。”
“那和她相依为命的爷爷呢?”
杜茗:“也死了。”
听到这个结局,所有人无不扼腕落泪,老师傅更是唏嘘一声,“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阮柠望着前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没过片刻,一如决堤的洪流般,溢满了整张面颊。
刚才一再强忍的伤心,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一股脑扑簌簌全都滚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她一边涕泗横流,一边失声痛哭。
其实阮柠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为那对可怜的爷孙两哭,还是在为自己,亦或者,二者皆有。
杜茗就这么看着不再强忍着为难自己的少女,无声走过去,递给了她一张巾帕。
能够将坏情绪肆无忌惮的宣泄出来,而不是一味憋在心中,对阮柠而言,今夜应该会好受一些。
待到阮柠痛痛快快地哭完了这一场,已经是半炷香之后。此时此刻的她只觉眼睛肿胀,头脑昏沉,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要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杜茗送她坐上了马车,看着女子走远直到消失不见,杜茗才收回目光,敛住了面上的笑意。
明年的春闱,他势必要取得功名,这样他便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阮柠面前,不让她再为不珍惜她之人而哭。
长空如墨,星光万点。
阮柠回去之后,一觉便睡到了半夜,然而自醒之后,她便没有再合上眼。
听着夏夜独有的蝉鸣蛙叫,阮柠告诉自己,也该接受现实了。
这里的习俗,姐姐不出嫁,妹妹便不好越过姐姐先行成婚。
阮晴还等着与许公子喜结良缘,自己怎么好一直挡在前面,成为一道阻碍呢?
她或许就应该早一些听父母的话。
翌日上午,阮柠起了个大早,当她走到厅堂想要与家人一起吃早饭时,发现每人个都谨慎观察着自己的脸色,显然,已经从碧螺那里打听到了昨日的蛛丝马迹。
阮柠若无其事地坐下,吃完包子和粥,才缓缓方向碗筷,郑重其事看向父母。
“父亲母亲,我想好了,近来若是有合适的男子,你们便替我相看相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