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心话
方晴宇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对程墨天马行空的念头发表什么想法，一个机械的电子女音就响了起来。
“请048号，方晴宇先生，前往康覆科诊室就诊。”
“走吧。”程墨放下这个话题，推着方晴宇走向诊室。
康覆科的医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大夫，他照例给方晴宇拍了些片子、做了些检查，最后推了推眼镜，把报告单还给他。
“没什么大问题，没有新的坏死和病变，肌肉萎缩也是正常范围，不做覆健的话，保持这样就可以。”
方晴宇朝大夫笑了笑，接过报告单。
程墨盯着那份报告单看了一会儿，擡头问道：“如果做覆健呢？”
老大夫楞了一下，看了一眼程墨，又看了一眼方晴宇，谨慎地说道：“他这个情况，要我们来说呢，其实不是特别建议做覆健了。”
“为什么？”程墨有些惊讶。
“嗯……他这个情况呢，车祸过去半年多了，肌肉也开始萎缩，训练容易增加痉挛、压疮、尿路感染风险，恢覆步行能力的概率小于25%，而且过程中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老大夫翻阅了一下方晴宇的病历，“虽然这种事最终还是看个人选择，不过我的建议是先以患者的生活质量为优先。”
程墨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虽然他之前已经听方晴宇说过“只会越来越差”了，但像这样从医生嘴里听到完整的前因后果，他的心脏还是像被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简直天真得可怕。他有什么资格劝方晴宇覆健？疼的不是他，受苦的也不是他，需要忍受可能的风险和希望的落空的都不是他，他怎么能对方晴宇提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那我们不——”程墨摇了摇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晴宇打断了。
“我想覆健。”方晴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比往日多了一分坚定。
老大夫看上去有些吃惊，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恢覆了职业素养，“嗯，可以试试，那我给你开张单子，你再去隔壁覆健室再找覆健师了解一下情况。”
接下来，方晴宇就像早就在心里把一切安排好了似的，从容不迫地跟覆健师交流咨询，评估具体的覆健方案，约好一周覆健的频率和时间，期间程墨好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最后只得放弃。
走出医院以后，程墨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覆健的？”
方晴宇笑了笑，“不久，就这一阵子的事。”
程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医生说了会很难，很疼，还有并发症的风险，而且恢覆的概率也不大……”
“我知道。”方晴宇说，“我又不是今天才瘫的，这些信息早在半年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程墨忍不住转头看他，“我是很希望你能恢覆，但我没想过要让你付这么严重的代价啊！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平稳安定，每天开心就——”
“墨墨。”方晴宇温和地打断了程墨的话，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掌心，“跟你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因为我想站起来，我想在你下次哭泣的时候，能伸伸手臂就把你抱进怀里，不用你蹲下。”
程墨定定地看着他，眼圈泛红。
明明他之前已经发誓再也不要在方晴宇面前哭了，可就算他用全部的意志力，也只能勉强控制眼泪不掉出眼眶。
“我哪有那么爱哭！”程墨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开车门。
方晴宇只是露出一个浅笑，没有揭穿程墨，摇着轮椅跟上。
回家的路上，程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目视前方地开车。方晴宇大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开口。
他的小猫生气了。
气他又一次瞒着他做出决定，气他没有跟他商量，气他又一次自己咽下痛苦，不和他分享脆弱。
程墨有时候真的很好懂。世人浮浮沈沈，被世界搓圆压扁，他却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孩子气的心性，这也是方晴宇始终无法不爱他的原因。
“墨墨。”他用一只手撑住下巴，侧着头看向驾驶位，“要不要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程墨莫名其妙，“哈？开着车呢，冒什么险。”
“那就真心话真心话。”方晴宇笑眯眯地说道，“我说一句，你说一句，但是不可以撒谎，要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
程墨搞不懂方晴宇葫芦里忽然卖的什么药，不等他做出回应，方晴宇已经开始了。
“天台上遇见你的那天，我其实没有真的把你当成我的猫。”他轻声说。
程墨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事到如今说这些他们两人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做什么？
“我知道。”程墨生硬地回了一句。
“我很早就知道你出黑料以后就一直窝在三楼那间出租屋里，不出门也不见人。我是因为担心你，才搬回这间老公寓的。”方晴宇说，“一开始还能看见你下楼倒垃圾和取外卖，后来连扔垃圾都见不到了，我就越来越担心。”
“……”程墨没说话，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他人生中最艰难的那几周。直到现在，那种仿佛胸口被开了一个洞的空虚感依旧记忆犹新。
“我了解你，要是在那种状况下我贸然去找你，你说不定会大发雷霆一通然后把我直接踢出门。于是我想啊想啊，绞尽脑汁地想，在看到家里的猫碗和猫砂盆时，忽然想起你很早以前的一个采访了，那时候你说——”
“我知道。”程墨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以前说过，想当一只小猫。”
方晴宇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嗯。”
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宾利在路口前缓缓停下，程墨低声问：“那只猫是真的走丢了吗？”
“是啊。”方晴宇笑了笑，“养了八年了，性格很好，特别活泼，也喜欢黏人。有一次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让他跑出门了。之后找了好多天、贴了很多寻猫启事也没有找到。他确实是我父母去世以后唯一能称得上家人的存在了，虽然没有为他发疯发癫那么夸张，但当时确实挺绝望的。”
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程墨踩了一脚油门，宾利超越同路的其他车，迅速冲了出去。
“好，我说完了。该你了，墨墨。”方晴宇支着下巴看他。
行吧。
既然方晴宇想这么玩，他没道理不奉陪。
“我上天台的那天，不是去看风景的。”程墨说。
方晴宇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嗯。”
“我一直以为我的心理承受力挺强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我过去运气太好，混得太顺利了。”程墨慢慢地将这些话说出来。
“黑料被传得满天飞的那一阵，我一开始特别生气，生气这些人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给别人扣莫须有的帽子。我就顶着大号到处怼那些造谣的言论，结果不但没能澄清，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了。他们说我‘急了’，是心虚才会这么着急反驳，结果反而有更多的人对那些谣言深信不疑，我的评论区里挑衅的言论还越来越多，都想吸引我去怼他们。于是我只能把私信和评论区都关掉，结果他们就开始说我‘装聋作哑’。”
“……嗯。”方晴宇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当时我也在。”
“我当时原本是想跟傅洺州打官司的，现在想想，要是打了官司，情况应该会比现在更好一点吧，可是被许东临拦住了，怎么也不让我打。”
程墨自嘲地笑了一下，视线扫过前方的路面，“那是我进演艺圈以来第一次什么办法都没有，强硬也没用，无视也没用，道歉也没用，什么都没用。有段时间我出门在外要是被认出来，会被人家直接指名道姓地骂。甚至有一次，我被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丢了一块烂香蕉，直接砸在脑袋上。”
方晴宇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他擡了擡手，似乎想要握一握程墨的手，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让他继续开车。
“我说完了，然后该你了是不是？”程墨用余光看了方晴宇一眼，“这个游戏允许发问吗？”
“可以啊。”方晴宇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半年前，你是为了我才从出差的地方提前赶回宁南的吗？”程墨直截了当地问。
方晴宇沈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应，“嗯。”
程墨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为什么？”
方晴宇擡起头，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风景。他看着路边的高楼一栋栋向后消失，太阳一会儿被楼房挡住，一会儿又钻进云彩里，然后才缓慢地开口。
“大概是想要解释吧。”方晴宇说，“想见到你，想亲口告诉你我不是那样的人，想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真相，想获得你的原谅。”
--------------------
明天上力荐啦，今晚零点后一次性更完剩余章节然后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