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听到你的声音
初冬的深夜，程墨一个人蹲在江桥的围栏边，哭得一塌糊涂。
眼泪有的洇湿布料，有的被风带走，不知道被卷向何方。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哭成这个样子是什么时候了。有些在附近散步的游客注意到了他，小声耳语了一番，但没有人上前，只是默默地走过。
在程墨最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在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方晴宇三个字。
到底是巧合还是命运，程墨说不清楚。方晴宇就好像有心电感应一样，总是在他最脆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慢慢站起来接通电话。
“喂？”他的声音里还是有控制不住的沙哑。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墨墨，睡了吗？”
程墨笑了一下。他压根都还没回酒店，醉得要命地趴在大桥上哭呢。
“还没。”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挤出这两个字。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还没睡吗？”程墨转了个身靠在江桥护栏上，情绪稍微平覆了一些。
“嗯……我总有一种墨墨也还没睡的预感，所以就一直醒到现在了。”方晴宇轻快地说。
“扯淡。”程墨忍不住笑了，“你拿我当小女孩哄呢。”
“不管用吗？”方晴宇说，“那我怎么感觉墨墨开心了很多？”
“那是——”程墨深呼吸了一下，才说出后面的话，“那是因为听到你的声音了。”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方晴宇的呼吸，程墨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风声与呼吸声混杂的声音。
“已经过去两天了。”方晴宇再度开口，声音很轻，“墨墨的秘密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一阵风吹过，程墨不禁抱住双臂打了个寒噤，他把堵在胸口里那口气用力吐出去，然后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十年前，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上我？”程墨低声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值得你这样喜欢十年？”
方晴宇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瞬间的安静像石头一样压在程墨的胸口。
“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吧？”程墨忍不住说，“为什么你会喜欢上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我性格又烂、又不会社交、演戏也演不好，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搞砸，黑料一大堆，出道十年了也没能拿一个奖……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种人十年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人了？你是不是——”
“墨墨。”方晴宇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他，“你现在在哪里？”
程墨大口呼吸着，酒精灼烧着他的理智神经，让他无法正常思考。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低声回答方晴宇的问题。
“睿峥大厦前的江桥上。”
“好，你就在那里别动，我去接你。”
……等一下，这不对吧。
他怎么能让方晴宇来接他呢？
程墨被酒精熏染的大脑努力重新运转，可是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念头，又根本组不成逻辑，“方——”
“墨墨，你就等在那里，不要离开不要跑，一直到你看见我出现在你面前为止。”方晴宇的声音柔和下来，用哄小猫似的语气说道，“墨墨能做到吗？”
方晴宇的声音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人顺着他的意思，慢慢平静下来。
“……能。”程墨靠着围栏慢慢下滑，沙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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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深夜，方晴宇也想办法要到了一辆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睿峥大厦。
一路上他都在懊悔。
他太大意了，他应该再多分点注意力在程墨的行程上，他应该再多关注一下程墨电话里的语气，他应该派个人悄悄跟着程墨，就算被他讨厌，也至少能确保他的安全……
所幸当他赶到桥边的时候，程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围栏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圈红红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流浪猫。
程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挣紮，只是蜷缩在后排的角落，盯着车窗外不断流动的风景。
可是当方晴宇抱着他，费力地用钥匙打开公寓大门，准备把喝醉的小猫弄进卧室的时候，他却突然激烈地挣紮起来。
“墨墨，墨墨——”方晴宇的腿本来就使不上力，一只手关门另一只手根本无法阻止程墨的动作。
到了这种时候，即使是好脾气如他也忍不住开始生气，“别乱动！”
程墨不停。
他非但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还挣紮得更激烈了。方晴宇为了阻止他不得不把两只手都用上，可这样就没办法稳定轮椅，最终程墨的动作把他们俩全都掀翻在地，轮椅歪倒在一边，轮子机械地空转着。
“程墨！”方晴宇发了火，“你安静一点！”
程墨的动作终于停下了，他定定地看向方晴宇，眼眶红红的，“原来你还知道我叫程墨。”
方晴宇楞住了，握着他的手腕不由得松开了一点。
“你这个骗子，撒谎成性的家夥，装成什么精神错乱的残疾人邻居来骗我，骗我装猫，骗我同情你。”程墨红着眼睛，打了一下方晴宇的胸口，然后又打一下，“瞒着身份不告诉我，瞒着沐阳春雪的事不告诉我，瞒着合同、瞒着车祸的事，通通都不告诉我……一直骗我，一直戏弄我。”
方晴宇慢慢松开手，完全放开程墨。
用不着询问，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了程墨为什么会突然表现得这么反常。
“你到底想干什么？就想看我得知真相以后对你感激涕零的样子吗？”程墨忽然提高了音量，眼泪一颗颗往外掉，“那你成功了！你看到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墨墨……”方晴宇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伸出手试图打断他，但只是被用力地拍开，对方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我是个糟糕的演员；对不起我没有半点危机嗅觉；对不起我找了许东临这么个混蛋当我的经纪人；对不起我差点签上那份该死的合同！”程墨吼得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半句话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地步，“对不起我让你担心、让你改了计划，害你出了车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想听的就是这些吗？”
方晴宇震惊地望向程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想过这些话会从程墨的嘴里说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好了，可以了吗？这样够了吗？”程墨张开双臂，平躺在地板上，双眼通红地看向方晴宇，“这样你可以不再骗我了吗？可以告诉我十年前的真相了吗？”
方晴宇看着程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无论沐阳春雪关注了他多久，无论他收集了多少证据，无论他们彼此间确认过多少次爱意，在程墨的心底深处，依然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方晴宇俯下身，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撩起程墨前额的发丝，向后梳理，“好，墨墨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程墨定定地看着他。
“十年前我看到了你在电视剧里的表演，觉得你演得很好、很帅、很精彩。后来我又看过几次你在线下的演出，觉得你读剧本的样子很认真，不想上台时撒娇的样子很可爱。关注了你的微博以后，觉得你在微博上抱怨的日常很有意思、分享的生活瞬间很有魅力，直来直去的性格也很迷人。后来的所有表演，你也从始至终都贯彻自己的风格，每一场我都很喜欢。”
方晴宇的手指向下移动，轻轻抚摸着程墨的脸颊，“但是呢，以上所有的，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他捏了一下程墨的脸颊，低头在他前额上印下一个吻，温和地说道：“因为墨墨就是墨墨。墨墨只需要是墨墨自己，我就很喜欢了。”
程墨怔怔地看向方晴宇。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像宕机了一样无法思考。
他知道亏欠的时候该说“抱歉”，受益的时候该说“谢谢”，在名利场上虚与委蛇的时候该夸张地赞美，在得到赞美的时候该谦虚地推脱。
但他从来没有学过，被无条件地、纯粹地爱着的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的大脑里从来没有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案，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我……”程墨的嘴唇张了张，又卡住。他胸口的情绪越来越浓郁，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让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用说什么。”方晴宇笑着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嘴唇，“墨墨这样就很好，只要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在这一刹那，程墨忽然知道了，他忽然知道在此时此刻该做出的反应、该说的话是什么了。
“方晴宇。”程墨哽咽地说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