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头号粉丝
程墨的世界里第一次变得如此安静。
风还在吹，但他已经听不到风声，一切嘈杂喧嚣的都被隔绝在高度之外，离他最近的只有夜空和方晴宇。
匍匐在地上的方晴宇；浑身脏兮兮、衣袖开线的方晴宇；手腕被磨出血痕，却一如往常地笑着的方晴宇。
看着他的眼睛，说喜欢他的方晴宇。
程墨最讨厌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可是现在泪腺好像根本不归他管辖，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滑出、落下，再被风吹走。
他不聪明，所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和他一样深陷深渊的人，却是导致他陷入这场深渊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他能一边露出那样的笑容说喜欢他，一边在那样的文件上一遍遍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一切。
“喂，下来！小夥子，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聊聊，别想不开啊！”
程墨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对面大楼的一个大叔拼命朝他招手，附近还聚集了好几个人好奇地朝这边观望。
看来是时间拖得太久，引来了不必要的围观。
“墨墨……”方晴宇的声音很低地响起，“回家吧，鱼排已经凉了。”
程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他抓住栏杆，翻身回来，脚落回坚实的水泥地上。他避开方晴宇的眼睛，但在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朝楼梯口走去。
谁也没有说话，方晴宇一直看着程墨，程墨一直平视前方。
走出楼梯间时，轮椅终于出现，东倒西歪地靠在楼梯前，车把还被撞凹了一点。
程墨先把方晴宇放在地上，扶起轮椅，再抱起他，把他轻轻放回轮椅。
“墨——”方晴宇第一个字还没落下，程墨就打断了他。
“我不会再上天台了。”程墨垂着眼低声说，“但是这一段时间，我暂时也不想看到你了。”
所有要说的话堵回方晴宇的喉咙，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程墨最后伸出手，替方晴宇把滑落至肩膀的外套拉上来，重新整理好，然后就站直身体，径直朝出口走去。
“……不送我一下吗？”方晴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
程墨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你不管在哪都有办法回去的吧，前总裁大人。”他低声说，“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说完这句话，程墨逆着远处的灯光，消失在方晴宇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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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入了秋，气温就降得飞快。
前一天还是接近三十度的气温，后一天就骤降到十几，没来得及换秋装的人感冒的感冒、打喷嚏的打喷嚏，街上开始出现五花八门的乱穿衣，从裙子到棉袄一应俱全。
相较之下，程墨确实很少有这个烦恼。他把自己良好的体质主要归功于从小演戏的结果，他至今还记得自己人生中演的第一场戏就是在冬天接近零下的温度演夏天吃冰棍的戏，穿着短裤短袖，嘴里含着块冰块，手上还拿着根冰糕，一场戏演下来，舌头和手指几乎全失去了知觉。
常年在剧组里工作的人跟他也差不多，一个是大家差不多都冻习惯了，一个是拍起戏来的运动量比健身跑步只多不少。
一进拍摄场地，甚至有三五个后勤大哥光着膀子坐在那抽烟，导演更是只穿了件夏威夷衬衫配大裤衩。
“来了？赶紧换戏服去，就等你了！”导演的大喇叭对准程墨，“换完赶紧就位，快快快快。”
“别急，还有三四个人没来呢。不用听他瞎说，他对每个演员都说这句。”刘哥边笑边抽了口烟。
“没事。”程墨把包放下，转身去拿自己的戏服。
“哎，你没事吧？”刘哥拍了下他的肩膀，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你眼睛有点肿。”
“化完妆就看不出来了。”程墨叹了口气。
“哎哟，影帝肿着眼睛来了啊？是不是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演女主角的庚荷立刻插进来打趣，“姐跟你说，以后可别干这种事了，开拍以后每天能睡仨小时就不错了，可别紧着造身体。”
“……没打游戏。”程墨无奈地把庚荷推远一点，免得她的烈焰红唇和自己的鬓角亲密接触。
“昨天一晚上没回我消息，还以为这小子失踪了呢。”副导演插话。
庚荷的眼睛转了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失恋了，哭了一晚上，是不是？”
程墨的脸一下子发烫，“不是！”
庚荷哈哈笑着拍了下手，“脸红了脸红了，哎哟喂真可爱。”
导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都干什么呢？没工夫聊天了，赶紧过来准备！就等你们几个了！”
庚荷这才笑嘻嘻地转身离开，程墨也叹了口气，拿着戏服走向剧组临时的更衣室。
接下来就是程墨一直以来最熟悉的部分：背台词、站位、演戏、Cut、重来，只是工作量和工作时间都呈几何式增长，但他能承受这个，这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工作。
比起想起天台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宁愿累倒在摄像机前。
剧组的拍摄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半夜，入夜以后，气温越来越低，竟然下起了雨。
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让剧组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更改，一大群演员逃难似的跑进帐篷，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提前下班的喜悦。
“毛巾毛巾！”刘哥朝后勤大喊，“给墨儿擦一把，都快成落汤鸡了。”
程墨刚想道谢，一条毛毯就直接从他头顶罩下来，把他整个人埋了起来。
“我……操！”程墨在毛毯下奋力挣紮的同时，剧组的好同事们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笑声。
庚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跟我家猫一模一样。”
副导演叼了根烟，翘着二郎腿在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开得巨大，好像生怕旁边人听不见似的。
“……万众期待的傅洺州演唱会终于要开始全国巡演啦！演唱会行程已经公布，这里面有没有你所在的城市呢？”
刘哥被短视频声音吸引，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操，他不刚跑完全国见面会吗？立马又开始演唱会巡演？真能圈钱啊。”
“不止，他上周才去了趟巴黎，回来就代言了三套奢侈品。”庚荷插嘴道，“没办法，他金主是睿峥总裁，指着他捞钱呢，钱能到他手里的有没有十分之一都不知道。”
“十分之一也是巨款。”副导演把烟灰弹在地上，“够十个县脱贫了。”
“哎，他是换经纪人了吗？”庚荷凑到视频跟前，指了指屏幕里的一个人，“我记得他身边原来不是这个人。”
刘哥也眯起眼睛，“我看不是经纪人，只是个跟着跑腿的。傅洺州的经纪人没这么掉价，起码也得穿名牌。”
程墨从那一大张毯子里钻出头，跟着看了屏幕一眼。用不着再度确认，那个身影他太熟悉，无疑就是东二。
“你们说傅洺州的金主，是哪个总裁？”程墨插嘴道。
“当然是现总裁方岩了，还能是谁。”庚荷笑了，看向程墨，“他讨好前总裁也没用啊，前总裁现在都没权力了。”
“那他……那前总裁在位的时候呢？”程墨问。
“你说方晴宇啊。”副导演摆摆手，“他不会，他在位的时候就不喜欢傅洺州，也不搞这些七七八八的，就是个工作狂。”
“但傅洺州是睿峥捧出的艺人吧。”程墨低声说。
副导演摇了摇手指，摆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架势，“不是这么个因果逻辑。傅洺州一直都是方岩的人，捧也是方岩把他捧出来的，现在是方岩上位成了新总裁，所以傅洺州更火了。跟前总裁方晴宇压根没什么关系，他最多批一批项目文件，一天好几百份那种。”
“方晴宇挺可惜的，他那个人挺有品味的。”庚荷评价道，“我以前在睿峥上过班，他挺没架子的，喜欢跟员工聊各种电影电视剧还有音乐剧什么的……哎程墨，你不该不知道啊，他是你的头号粉丝来着。”
程墨猝不及防地楞住了，“什么？”
“他最喜欢的演员就是你，办公室里贴的全是你的海报，穿的衣服全是你的代言，我们那会儿都知道想讨他开心送你的联名就行。”庚荷说，“他还自费请我们所有人去看过你的音乐剧呢。”
程墨眨了眨眼睛，一下，两下，还是没能完全消化这段信息。
“挺可惜的，我跟我姐妹那天还说呢，他要是没出车祸，现在还是总裁的话，肯定不会让你落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庚荷遗憾地说。
“那咱们肯定也没机会跟墨影帝一起演戏了。”刘哥乐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副导演戳了他一肘子，“人家这是没办法，又不是乐意。”
“行了别贫了，都收拾收拾回去吧，明天早点来。”导演打断所有人的闲聊，伸出四根手指，“四点集合啊，四点。”
帐篷里顿时一片哀嚎声，大家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打起伞往外面走。
程墨没有再说话，把身上的毯子扯下来，叠好放回原位，手指下意识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手机，感受到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才去拿立在旁边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