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霹雳
下午三点半，程墨准时赶到试镜现场。
他想过会找他的剧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剧组，但也没想到竟然能不正经到这个程度。
他拿着发给他的试镜地点在附近找了半天，又拿着这串地址问了好几个路人都没找到，最后还是一个附近小区的保安大哥给他指了路——竟然在一处烂尾楼里面，想过去还得从一处被钳断的铁丝网里猫着腰钻进去。
小剧组要节省成本他能理解，但也没想到还能节省成这个样子。跨过铁丝网的时候程墨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来演戏的了，而是来和什么新型犯罪组织接头的。
烂尾楼里倒是很热闹，一大堆人挤在里面，中间摆了一张旧木桌，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坐在桌子后面，其余人围在旁边，连纸质剧本都没有，就拿着手机背台词。
拍摄设备更是简陋，只有几台手机和一个手机支架，勉强还有一台打光灯，这些就是全部了。
程墨深吸一口气，走向唯一的那台桌子前，“你好，我是程墨，我是来试镜……”
木桌后面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指了个方向，“找刘哥拿剧本。”
程墨被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连“刘哥是哪个”这句话都问不出口，只得后退两步，硬着头皮往她指的那个方向找。
好在常年混迹文娱圈的经验帮了他，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间有个端着手机一脸不耐烦的大哥，神情跟旁边那些低头背剧本的演员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过去，“刘哥？我是程墨，我是来试镜……”
刘哥擡起头擡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外套，“不是，哥们，穿成这样过来，你以为来走奥斯卡红毯呢？”
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一瞬间程墨僵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但这尴尬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笑着放松身体，扯扯外套，“我穿最好的衣服过来的，谁知道贵剧组将来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奥斯卡啊。我就投资件外套而已，不亏。”
刘哥先是楞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笑声，刚才的尴尬氛围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刘哥一边摇头一边笑着拍了拍程墨的肩膀，“哎哟喂，你可真能说，大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哎，你是来演那个西方不败的吧？”
不管多少次听到这个名字程墨都觉得脑袋大了一圈，“是……”
“那角色现在还没人要呢，你就不用试了，我直接发你剧本，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上那边拿合同签个名就行了。”
刘哥擡起手机扫了一下程墨的微信，把剧本文件发了过去。程墨点开文档粗略地看了两眼，很快就理解了为什么这个角色压根没人想演。
……一个性格又坏、又不男不女、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高光只有扮丑和出洋相的角色，又是在这么一个没人看的小破短剧里，有人愿意演才有鬼了。
方导演也真是精明。把他推到这么个剧组来，同时卖两份人情自己还没半点损失。
可他现在能怎么办呢，风口浪尖的时候能有份露脸的活儿就很不错了。
论戏份好歹也是第一反派。他来演，跟别人来演，肯定是不一样的。
“没什么问题。”程墨擡起眼，朝刘哥点了点头。
“行，那你上那边台阶上找份空白合同，把名字和时间签了。到时候等你的戏份开机，我再告诉你。”
程墨顺着刘哥的目光看去，顿时有点无语。
这个草台班子剧组竟然就这么把一大堆合同跟文件往烂尾楼楼梯上一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垫屁股废纸，这群人也真不怕路过个收破烂大爷把它们全捡走了。
程墨叹了口气，认命地朝那堆废纸走去。他也顾不上自己今天穿的什么裤子了，拍了拍楼梯上的灰就坐了下来，在一大堆文件里找来找去。
别看剧组挺草台班子，合同倒是拟得一丝不苟的，相当像那么一回事。程墨大致浏览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出了事演员担全责；开拍只给全款三分之一的定金、尾款等剧上架后再补齐；一天工作12小时以上等等惨无人道的霸王条款。
程墨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到以后的日子会很难，但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难。
人要攀上顶峰很困难，可是从上面摔下来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一个识人不清、又傻又倔的艺人，和一个从骨子里烂透的经纪人罢了。
程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大笔一挥，在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关系，他走过一遍的路，就能再走第二遍。
他现在有戏可演，就比绝大多数深陷黑料塌房的艺人要强多了。只要给他一条绳索，他就能从深渊里爬上去。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只茫然无措、在雨夜里无助徘徊的小野猫了。
现在他有了家，有了能回去的地方，有了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家等着他、摸他的头，告诉他已经很棒了的人。
正想到这里，程墨裤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看到屏幕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勾起唇角。
——什么时候回来？赶得上吃晚饭吗？
程墨一手拿着合同，一手捧着手机打字回覆。
——现在就回，肯定赶得上。
没过几秒，那边就又弹出了新消息。
——晚饭想吃什么？
程墨眨眨眼，认真地想了一下。
——煎鱼排行吗？
方晴宇发来了一个捂嘴笑的小兔子表情。
——可以啊，冰箱里还有半条金枪鱼呢。还以为墨墨吃煎鱼排已经吃腻了呢。
程墨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是啊。
他明明是不爱吃鱼的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他会开始想念鱼肉的味道，想念方晴宇给他煎的鱼排呢？
他的手指在方晴宇的消息框上轻抚了两下，然后才敲出回覆消息。
——你做的，不一样。
发完这句，程墨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从台阶上站起来打算离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角忽然扫到这堆纸文件里好像有一行颇为眼熟的字闪了过去。
“先锋项目”……
程墨皱起眉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这几个字。
先锋项目，就是他当时差一点跟傅洺州合作演对手戏的那个项目。网上的黑料总在攻击他违约、没有契约精神之类的，但其实他当时还根本没来得及签合约，就在会议室的厕所里被傅洺州骚扰了。
某种程度上，他还得感谢傅洺州的急性子，要是他真的签完那份合约再遇见，要赔的就不止他那辆宾利了。
这几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旧时的幻影，出现在这种地方着实非常突兀。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把那份文件从最底下抽出来，拍了拍灰。
上面的标题是几个大字：
关于睿峥集团“先锋项目”延期申请书。
程墨粗略地浏览了一下文件，里面大致写了什么因为资金链条不足、道具准备不充分……但这些都是借口，最后还是着重强调了主演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必须重新考虑选角，更换一个人品更好、更有职业操守的演员，为此希望能得到项目延期重新选角的批准等等。
再往后，还有“演员傅洺州公关投资申请书”“演员傅洺州舆论用款申请书”……看得出来，当时抹黑造谣他的钱就是从这里面出的。
程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算了，他真是自讨苦吃，闲着没事翻这干什么？
他随手把文件翻到最后，正打算放下的时候，忽然楞住了。
申请书的最后一页，签字批准落款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很熟悉，可是却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这一刹那，他的大脑有点空白，像是突然落下一道霹雳，把两个完全不沾边的世界击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机械地把所有文件都翻看了一遍，每一份文件的最后都是同一个签名。
——方晴宇。
……重名吧？这是程墨的第一反应。
叫方晴宇的人肯定不止一个的，这名字虽然没那么常见但也没那么生僻，有重名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笔迹呢？
他也太熟悉这个笔迹了，今天早上他才刚刚在字条上见过，一样的笔触、一样的走法，字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小笑脸表情。
“哎，干什么呢？找这么半天还没找着？”
程墨被这个声音吓得激灵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才发现是刘哥朝他走过来。
刘哥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你干嘛呢？叫你找空白合同签上，你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说话的时候，程墨有一种仿佛自己不在现实中的恍惚感。他举了举手里已经签完的合同给刘哥看，然后又举起刚才那份延期申请书，“这是什么？”
这话问的太突兀，以至于刘哥都没反应过来就回答了，“嗯？以前在睿峥时候的旧文件吧，你不用管，跟咱们这次没关系。”
程墨没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后盖章处的那个落款，“这个名字签的是‘方晴宇’吗？”
“是啊。”刘哥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睿峥前老总的名字，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审批。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