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碎痕
“我……操。”程墨一边艰难地把手脚从沙坑里拔出来,一边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
两个小孩笑得比谁都欢,一边笑一边争先恐后地冲进滑梯,在程墨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时一前一后地撞上程墨的后背。
方晴宇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却一直冲着程墨笑个不停。程墨恼极了,转身把气都撒在两个在沙坑里笑闹的小孩。
“笑什么笑?”他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拎起俩小孩的后脖领,“危险死了!你们爸妈没教过你们——”
程墨话还没说完,不远处跑来一个神色焦急的女性,一走近就开始大喊两个小孩的名字,“土豆!蛋挞!一撒手就找不见人,跑到这里来疯!”
程墨没忍住笑出声。这当妈的给自己孩子起名简直像叫小狗。
土豆和蛋挞闻言立刻从程墨的手里跳了下来,“妈妈妈妈”地朝女人跑去。程墨也掸了掸衣服裤子上的沙子,拉起方晴宇的手撑着他从沙坑里站起来,再抱到轮椅上。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妈妈冲程墨抱歉地笑笑,把孩子拉到身边。
“小事。”程墨拍了拍衣袖,“就是教育教育你小孩,别一天到晚管23岁的帅哥叫叔叔。”
妈妈忍不住笑出了声,土豆在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对了,那个……”妈妈用手指了指头顶,闪烁其词地说,“歪了。”
到这时候程墨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脑袋上还戴着那个该死的猫耳,他脸颊一阵发烫,一把从头顶扯下了猫耳,“不是,这个是他非让我戴的,不是——”
话刚说完,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越描越黑了。
妈妈笑起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倒是完全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态度,“谢谢你们,那我们走了。”
说完,她朝方晴宇欠了欠身,然后才带着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朝外走去。
程墨通常不是个特别敏锐的人,但这一次他偏偏就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像和谐画布上突然出现的一笔撞色,清晰鲜明。
……为什么她要跟方晴宇鞠躬?
他们认识吗?
方晴宇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如果认识,他们为什么不打招呼?
退一万步说,只是认识的关系,会让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鞠躬吗?
直到那个妈妈领着两个孩子走出他们的视线,程墨还盯着他们背影消失的地方,直到方晴宇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墨墨很擅长跟孩子相处呢。”
程墨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方晴宇,皱起眉,“哪有。”
“有啊。”方晴宇笑眯眯地说,“小猫和小孩子是很相似的生物,听说不用语言交流就能沟通,思维和情绪也都是同一套逻辑。”
“……别把我说得那么神婆行吗?”程墨拉住轮椅把手,低头替方晴宇拍打掉外衣上还沾着的沙粒,“回去吧。”
公园离他们的公寓并不算远,程墨推着轮椅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十来分钟就看到小区大门了。
太阳已经在往西方倾斜了,树影随风摇晃,道路上车水马龙。他们正赶上大多数人下班的时间,斑马线上的人流将他们淹没,轮椅轧过路面的声音被更多的汽车声、脚步声,还有附近商店的广告声淹没。
一家网红店的门前立着傅洺州的立牌,LED屏幕上轮播着他迷人的微笑和完美的身材,店门口的队伍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延伸,一直排到马路边缘。
但程墨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方晴宇身上,看他的发丝、看他的后颈、看他耳朵被衣领蹭过时留下的轻微红痕,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屏幕上在放什么。
方晴宇察觉到程墨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在人流中微微侧了侧脸,“看我干什么?看路。”
程墨压着轮椅把手前倾身体,“看你就是看路。”
-
回到公寓以后,程墨一如往常地换鞋、帮方晴宇换鞋、脱了外套扔在洗衣机上,进浴室洗了个简单的澡把身上和头上的沙粒冲掉。
他穿着睡衣、头上拢着毛巾走出来时,方晴宇还坐在轮椅上,侧着头望向窗外。
“方晴宇?”程墨低声叫道。
“嗯?”方晴宇转过头,神色如常地露出一个微笑。
“你不去洗个澡吗?”
“啊,确实去洗一下比较好。”方晴宇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沙子。
“那我帮——”程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晴宇笑眯眯地打断了。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程墨蹙起眉,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没事的,墨墨,不用担心,我今天感觉不错,一个人可以的。”方晴宇把一条腿从轮椅上擡起来再放下,“你看。”
程墨忍不住笑了一下,“幼稚。”
但他也没再阻拦方晴宇,只是目送着他摇着轮椅停在浴室前,然后扶着门口的操作台,把自己从轮椅转移到浴室里的凳子上。
浴室门关上,不久后就听到热水器启动的声音。
程墨叹了口气,把自己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一边擦头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边角处碎了一点。
“靠。”程墨低声骂了一句,忽视那处碎屏,滑开了手机。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手机里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没有东二的未接来电,甚至也没有周淖的消息或未接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按住脸,用力搓揉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记得当时是怎么离开法餐厅的了。他记得周淖告诉他跟傅洺州演戏默认要被潜规则,记得他离开餐厅在卫生间里呕吐,还记得听完东二的辩解以后他一边笑一边想把整个世界踹烂的感觉。
可是然后呢?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就已经和方晴宇一起出现在公园了。
程墨低头看着手机,点开通讯录一直往下翻。他犹豫着要不要跟周淖发个消息说一声,毕竟无缘无故放了别人的鸽子,没有人会高兴。
就在他刚准备点开周淖头像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就是周淖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喂?”
“哎程哥,安全到家没有?”
周淖的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点小兴奋,一点听不出不高兴。
“刚到。”程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个,不好意思,今天中午我——”
他准备的一大堆解释才刚开了个头,周淖就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
“哎呀,没事,健康是第一位的,别的都不重要。你身体好点没有?没再头晕吧?”
“……没。”程墨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有点难堪。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方晴宇到底是怎么跟周淖说的,又是怎么把他从餐厅里接出去的?
一想到他在高档法餐厅厕所里晕过去的事可能不止被一个人知道了,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哎呀,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周淖的尾音上挑,“你小子啊,嗯?闷声发大财是不是?”
程墨听得一头雾水,“哈?”
“别装傻了,我都知道,都知道。”周淖哈哈大笑了两声,要不是在电话里,程墨感觉他一定已经开始用力拍他肩膀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啊,将来程哥飞黄腾达以后可别把我忘了。”
说完这句话,周淖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留程墨一个人莫名其妙地举着手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淖是不是又喝多了?把他跟别的人弄混了?
谁要飞黄腾达了,他现在连个混饭吃的活都接不到。
程墨叹了口气,拿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一滑,偏偏东二的名字就出现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用手指滑开那个页面。
对了,明天还要找人拟一份解约书,找东二签了,再把他从自己的通讯录、微信和生活里删掉。
好像要赔不少违约金吧。
无所谓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东二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他暴跳如雷,如何指责他忘恩负义,再把他的违约事迹夸大其词地讲给他认识的所有人听。
别说飞黄腾达了,他以后大概连给线下商场剪彩之类的活儿都接不到了。
程墨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上的那处碎痕,公寓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小区里野猫叫春的声音和浴室里的水声。
方晴宇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己的身体擦干,慢慢换上睡衣,从凳子转移到轮椅上,摇出卫生间。
客厅的灯还没有关,他朝客厅看了一眼,程墨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起初他还以为程墨睡着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眼睛睁着,只是盯着天花板某个虚空的点发呆。
方晴宇慢慢将轮椅摇到客厅,轻声叫他,“墨墨?”
程墨的反应有点慢,两秒钟之后他才把头转过来,眨了眨眼,“嗯?”
“很晚了,不去睡吗?”
又是两秒钟,程墨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这么应了,他却连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依旧保持姿势靠在沙发上。
方晴宇轻叹了一声,摇着轮椅靠近沙发,轮椅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墨墨累了吗?”方晴宇眼带笑意地说,“要不要我抱墨墨回房间?”
程墨盯着方晴宇看了半天,忽然身体前倾,弯起眼睛,“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