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猫世界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程墨的头有点晕。
“想跟傅洺州演对手戏要先答应跟他上床?”他重覆道。
周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对程墨看了又看,试图搞明白对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不是,傅洺州是什么人,哪可能哪个演员随便想跟他演对手戏就能演对手戏?别说主角了,他组里的配角有时候都得托关系找人脉才挤得进去。”周淖怀疑地看着程墨,“你不会想说你是运气好才恰好接到角色的吧,你觉得可能吗?”
程墨觉得这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餐厅的天花板好像在不断下压。他猛地拿起旁边的酒杯,把清澈的酒液全部倒进嘴里,手指的力气几乎要将杯子捏断。
“那文芯蕊、岑永、邱元明、徐子安……”程墨说了好几个时下当红的演员名字,“都是跟傅洺州睡过才能跟他演对手戏的?”
“我还以为这不是什么秘密呢。”周淖咂了咂舌,“不光跟他睡过,现在还保持联系呢。而且傅洺州自己就是个金宠,想拿资源根本不是跟他一个人睡觉的事。”
说完这些,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程墨,目光来回扫过程墨的脸,“不是,哥,你真一点都不知道?那你当时到底怎么接到的角色?”
程墨越听下去,那股晕眩感和恶心感就越强烈。
怎么接到的角色?
当然是东二帮他接到的。
他一向不喜欢掺和圈子里这些明里暗里的利益关系,什么谁和谁睡过,谁和谁有什么纠纷他统统不关心。
他当演员只是想演戏,其他事通通甩给经纪人处理,反正许东临也拿着他那份钱,反正他信任许东临。
他和许东临认识这么多年,即便中间曾经谈过恋爱又分了手,即便他经常觉得许东临这人控制欲太强太自负。
但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像老鸨一样随随便便地把他卖掉。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东二一直话里话外为傅洺州开脱,为什么总劝他跟傅洺州服软道歉,为什么他被无谓的谣言围攻以后,圈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甚至连私下跟他说几句安慰的人都没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先答应了傅洺州又反悔,难怪没人觉得他被诬陷,难怪所有人都觉得他活该。
“不是吧哥,你真的不知道?”周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傅洺州和睿峥集团的事,还有跟他们总裁层的关系……”
周淖后面还在说些什么程墨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袋嗡鸣个不停,酒精在他的胃里翻涌,加剧了晕眩和恶心。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卫生间。”程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周淖吓了一跳,“哦,好。”然后茫然地看着程墨转身离开包厢,隐约觉得他好像挖掘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程墨刚一锁上卫生间隔间门板,就对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其实他连一点东西都没来得及吃,胃里只有刚喝下去的酒和苦涩的胆汁。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持续呕吐,一直吐到什么也吐不出来,还停不下机械的干呕,一直呕到胃袋出血,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疼,关节在呻吟,肌肉在发抖,耳鸣声尖锐刺耳,隔间四周天旋地转。
一杯香槟也能醉成这样吗?
不对,他忘了自己酒量一直很小。忘了自己其实一点也不爱喝酒。忘了自己其实很讨厌、很讨厌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在理智追上情绪之前,程墨已经拨通了东二的电话号码。
提示音嘟嘟地响了好几下,那边才接通电话。背景音很嘈杂,音响里的音乐声掺杂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高谈阔论。
许东临“喂”了一声,程墨没有说话。
“发你的工作你看了没有?”许东临说,“想好接哪个了没?别告诉我你一个都看不上,你现在的情况可没有挑选的余地。”
“你早就知道跟傅洺州演对手戏要陪他上床,是不是?”程墨的声音很平静,手机的收音效果不足以听出他尾音藏着的一点点颤抖。
许东临半天没说话,但程墨听见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他低声骂了句“操”,然后拿着手机走到了外面,那些嘈杂的噪音也跟着消失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傅洺州看上的,你难道没看见那些跟傅洺州演过对手戏的演员是怎么一夜爆红的吗?跟他睡一晚上的名额多少人塞钱送礼都抢不到!他可是主动来找你的,我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程墨的声音沙哑。
“我跟你说了你会答应吗?就你那倔脾气我还不知道?到手的肥肉都能被你丢了!”
“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像卖一个妓女一样把我卖出去?”程墨提高了声音。
“程墨!你丫跟我在这装什么清高!”许东临的音量更高,压过了程墨的声音,“你以为你有资格当什么贞洁烈女吗?在这个圈子,在这个社会里,有钱有地位才能说话!在那之前扯什么都是放屁!”
“那你怎么不去跟傅洺州睡!”程墨吼道,“你怎么不去跟睿峥集团的大老板睡,跟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男人睡!”
“你以为我不想吗?要是跟老男人睡几觉就能换一辈子衣食无忧前途无量,我巴不得有这种机会呢!”许东临一边说,一边将手边的墙拍得咚咚响,“你以为你算哪根葱啊?要不是你能挣钱,你以为我愿意成天鞍前马后地围着你转?清醒点吧,小少爷!”
人在愤怒达到极点的时候只会想笑。
程墨靠在厕所隔间里笑得手机都快要拿不住,只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只是一场荒谬的戏剧。
他边笑边挂断电话,笑声还是停不下来,他笑得疼痛的胃部又开始抽搐,只能边笑边努力站起来,抓着马桶盖继续干呕,呕完以后却还是笑个不停。
戏子跟桌台上摆着的烛台是不是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一辈子是不是根本从来就没有被任何人当成过人,只是一个放在那里,精致又好看的摆件,可以随便利用,随便把玩,玩坏了也没关系,换个一模一样的就好。
那一天,他为什么没能从天台上跳下去呢?
他好累,他好困,他什么也不愿意再想。
他还记得那天天台上的天空蓝得好透明,风很清澈,他想要一张可以通往小猫世界的通行券。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程墨想弯腰去捡,却脚下一个不稳,膝盖撞上了坐便器,他下意识往后一躲,后背又被墙上的置物架狠狠戳了一下,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之后,他跌倒在地上,鞋尖刚好把手机踢出了隔间。
……操。
操、操、操、操、操。
程墨发狠地朝隔间门板踹了好几脚,眼泪才终于从眼眶里流出来。他张了张嘴,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意识就和眼泪一起陷入了朦胧。
他做了一个梦。
他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穿行在人类的城市里。
一切都高高大大,冰冰冷冷,但他可以灵活地跃过障碍、钻进铁墙,他可以跳起来躲过任何袭击,可以转身离开任何不想看见的人。
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穿过城市,绕过钢筋,一直朝一个地方走去。终于,他钻过最后一道缝隙,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坪。
阳光照射在草地上,很亮很暖,他躺在草叶间伸了个懒腰,把软软的肉垫轻轻贴在温暖的土地上。
真的很暖、很舒服。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然后是一阵颠簸。
“……墨?”
草地说话了。
“墨墨,墨墨?”
这次的声音更清晰,程墨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方晴宇放大的脸。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方晴宇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程墨的脸颊,“墨墨——醒一醒。”
“不要……”程墨的声音含糊不清,“我要晒太阳。”
方晴宇轻笑道:“那我们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程墨迟钝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缓慢地移动,没过多久,眼睑上传来强烈的亮光,他不满地皱起眉,下意识擡手挡住脸,慢慢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餐厅了,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花园,明媚的阳光洒落在鲜艳的植被上,远处传来孩子笑闹的声音。
而他正趴在方晴宇的怀里,被轮椅慢慢往花丛里带。
这一瞬间程墨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醒。和方晴宇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像是童话故事,他简直要分不清边界了。
不,现在确实是现实,阳光着实洒在他的脸上,风拂动他的衣角。
他好像昏迷过去了一段时间,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方晴宇把他带出来的?怎么做到的?周淖呢?
就在程墨还楞神的时候,方晴宇突然拿出了什么东西,往程墨脑袋上一戴。
“嗯,真可爱。”方晴宇笑眯眯地说。
程墨眨了眨眼,伸手往头顶摸去,指腹触到了尖尖的、柔软的毛绒布料,才意识到方晴宇给他戴上的是以前在超市里买的那个毛绒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