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和谁在一起？
走出咨询室时，程墨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
今天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正是下班高峰期时间，十字路口前堵着一长串汽车，骑单车的上班族快速在斑马线上驶过。
程墨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全部喝完。
残余的水珠溅到他的领口，一部分浸湿了衬衫布料，一部分顺着他的脖颈下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喝完水，他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深吸了很长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去。等这口气结束的时候，矿泉水瓶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捏扁了。
程墨站直身体把矿泉水瓶扔向一旁的垃圾桶，塑料撞击金属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最后落进里面。
他转身朝背对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却在下一秒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墨墨。”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程墨听清。他一瞬间绷紧了后背，僵在原地。
轮椅声由远及近，程墨闭上眼，把肺里的空气呼出去，才转身看向方晴宇，“你怎么会在这？”
方晴宇穿了一件宽松的休闲服，长发也没束起来，松弛地披散在身后。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医院，笑了笑，“来做例行检查的，刚出来就看见你了。”
程墨楞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你一大早吃完饭就跑出门了，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方晴宇笑眯眯地摇着轮椅，在程墨的身边停下，“小猫咪也有小猫咪自己的生活嘛。只是一次例行检查而已，我一个人去过很多次了。”
这里离方晴宇家并不算近，方晴宇一个残疾人要自己坐地铁，要在上班高峰期和那么多健全人一起挤上挤下，程墨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要了老命。
程墨沈默了一会儿，忽然向方晴宇伸出手，“你的手机给我。”
方晴宇眨了眨眼，“干什么？”
“给我就行了。”程墨不耐烦地说。
方晴宇没再抗议，乖乖地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了程墨。
方晴宇的手机已经很旧了，但程墨还是一眼认出这款手机刚上市时价格超过了五位数。
程墨什么都没说，在方晴宇的通讯录里输入了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
“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要是我不在家，你要去做检查或者出门干别的，就打我电话。”
方晴宇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就在程墨以为他要发出些质疑或什么的时候，方晴宇默默将手机放回了口袋，擡头看向程墨，露出一个微笑，“嗯，好。”
程墨盯着方晴宇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根本看不懂方晴宇。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方晴宇，在这场错位的游戏中，他才是那个一直走在迷雾中的人。
“所以，结果怎么样？”程墨站直身体。
“什么？”
“例行检查的结果。”程墨看向方晴宇的腿。
“啊，这个啊。和上次检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神经和肌肉在继续萎缩，医生说这是正常的。”
方晴宇摇着轮椅先一步往前走，程墨跟上去走在他身边，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人的影子遮住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就没有什么恢覆的办法吗？”程墨低声问，“我听说很多瘫痪患者通过覆健和训练就能维持基本功能，甚至完全康覆的例子也有。”
“情况不一样。”方晴宇笑着说，“我这种情况很难的。”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神经损伤还是脑损伤？
很难是多难？
是很难但还有希望的意思，还是压根没有一点可能性？
这些话程墨终究还是憋着没说出来，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
方晴宇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身体，就好像那不是他的腿而是别人的腿一样，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根本无关紧要。
程墨气方晴宇的态度，气他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家人或朋友关心他的状况，气那场该死的车祸，但最气他仍然没有任何身份立场追问任何信息。
他和方晴宇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墨墨现在想回家吗？”
方晴宇的声音突然响起，程墨花了两秒钟时间才把自己拉回当下。
“无所谓。”他低声说，“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事。”
“那要不要正好在附近散散步？”方晴宇一脸认真地说，“网上说小猫也应该偶尔带出来遛遛，不然以后容易特别怕人。”
程墨忍不住干笑了一声，手插着口袋低头看向方晴宇，“你觉得我会怕人？”
“怎么不会？”方晴宇一本正经地说，“前天晚上房间里有一只蟑螂，你吓得差点整只猫都跳到床上了，胆子小得要命。”
话题竟然就这样丝滑流畅地又回到了熟悉的相处模式。
程墨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涨红，“那是蟑螂！怎么能一样！”
“哪有小猫怕蟑螂的？”方晴宇反问，“墨墨连蟑螂都怕，以后肯定还会怕更多东西。”
程墨忍不住强烈抗议：“那只蟑螂有半个手那么大了，还朝我脸上飞！”
方晴宇依然不认可，“别人家的小猫都能帮主人抓蟑螂，墨墨倒好，一瞬间就炸毛躲得远远的，留主人自己弯着腰满屋子找，害不害臊？”
程墨发出一声崩溃的呻吟，“我求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作为墨墨猫的面子是一回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好几个人回头看他们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时候他真怀疑方晴宇就是故意的，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喜欢讲这种话题，好像非得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是他的小猫一样。
“好吧。”方晴宇愉快地说，“那墨墨得答应我，下次不许把肉牛饭里的花椰菜都挑出来扔在一边。”
“为什么？”程墨立刻表示不满。
“因为我说不行。”方晴宇伸出一根手指，在程墨的胳膊上轻点着，“不然的话，我就把墨墨怕蟑螂的事讲给所有人听。”
“别！”程墨气得猛推了一把方晴宇的轮椅，“你是魔鬼投胎来的吧！”
方晴宇发出一串轻笑，好看的眼弯成两道弧线，一阵风吹过，拂动他鬓角的发丝，刚好掠过程墨握住轮椅扶手的小指。
有点烫，也有点痒。
程墨的手指下意识颤了一下，握紧轮椅，深吸了一口气，“方晴宇……”
方晴宇还没来得及回应，程墨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东二。
该死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程墨就挂断了电话。然而才过了不到两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再挂断，东二再打进来。
那一刻程墨想把手机直接砸烂的冲动又升了起来，他滑动屏幕想把震动模式调成静音模式，然而手一抖，不知怎么按到了接通键。
即便手机没贴近耳朵，程墨也能清晰听见东二气急败坏的声音。
“向医生跟我说你过去问了个问题后就走了？是怎么回事？”
程墨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
“跟你有他爹什么关系？”他抄起手机冲对面吼道，“我找他就非得是去做治疗吗？你跟医生签了分成合同还是怎么着？”
东二也发火了，“我是你的经纪人，必须对你整个人的身心健康负责！你以为我很喜欢天天追在你屁股后面管你的破事吗？没有我谁操心你每天睡不睡觉、吃不吃饭、心理健不健康！”
就在程墨的怒火一触即发想要冲电话那边吼回去的时候，方晴宇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一切。
“墨墨，怎么回事？是你的朋友吗？”
方晴宇的声音让程墨的怒意戛然而止，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
手机那头也顿住了，过了好几秒，东二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来。
“你跟谁在一起呢，程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