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嗯，好甜。”
程墨人生中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时刻也不外乎此刻了。
他想立刻挂掉东二的电话，但方晴宇一定会追问；他想避开方晴宇单独跟东二说话，但他们现在处在人流量最大的市中心，他没法把坐着轮椅的方晴宇丢在街道上不管。
“程墨，程墨？”东二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回响，“喂？听得见吗？”
程墨深吸一口气，继续推着方晴宇的轮椅往前走，同时回应电话里的东二，“一个朋友。”
“朋友？哪个朋友？”东二狐疑地说，“你消失那阵我把你所有的朋友都问了一个遍，没一个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你不认识的朋友。”程墨说。
“你哪个朋友我不认识？”东二问，“从你大学同学到现在圈里的社交我全都很熟，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我不知道的朋友？”
前面的十字路口不知怎么堵了车，几个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还有人摇下车窗骂人。就连人行道都被影响，程墨不得不推着方晴宇换个方向绕路。
“我交的每个朋友都非得跟你汇报吗？你是我爹还是我妈？”
“我是你经纪人！”东二提高音量，“对你的身心安全负责就是我的工作！”
“你少拿这一套来呛我！”程墨厉声说道，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周围好几个人。方晴宇也楞了一下，下意识擡起头。
程墨的声音开始发抖：“这里面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别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少把经纪人的身份当成你自己掌控欲的挡箭牌！”
东二沈默了一会儿，有好几秒，程墨只能听见道路上喧闹的鸣笛声和交警指挥交通的喊声。
然后东二忽然大声干笑了一下，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你这几个月是不是都住在这个所谓的朋友家里呢？难怪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还不肯告诉我在哪。他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现在名声臭成什么样吗？还是说他压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再过几天你就会发现你连人带隐私全被卖得一干二净？”
“许东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他大爷的没资格管老子一根屌毛！”程墨的手狠狠地攥着手机，因为愤怒而颤抖个不停，他的胸口像有一座火山，积压到现在，终于爆发出炙热的岩浆，“老子爱住谁家就住谁家，爱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跟谁都轮不到你，你只配像个loser一样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盯着我的海报打飞机！”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程墨投来，过了一会儿又纷纷带着不同的反应移开视线。程墨的手紧紧攥着方晴宇的轮椅扶手，大口喘息着，尖锐的耳鸣声一直在大脑里回荡。
风很大，街道很吵，蝉在枝头尖叫，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安静了。像炸弹一样的情绪掉进了海底，所有火焰都被水淹没，哑成了一块生锈的金属。
“墨墨。墨墨？”
等方晴宇轻声呼唤他名字时，程墨才意识到东二早就挂断了电话，他的耳朵还紧贴在屏幕上，误触了音乐软件，开始放一首他很早以前唱过的歌。
“没事。”程墨哑着声音回答，把软件关上，继续推着方晴宇往前走。
方晴宇什么都没问，所以他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在沈默中往前走着。阳光打亮了他左边的侧脸，却把右边藏在冰冷的阴影里。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轮椅出现一股阻力。开始他还以为是路面上有杂物，低头一看，却是方晴宇的手停住了轮子。
在明暗光影的交界处，方晴宇的眼刚好对上程墨的眼。
“墨墨……”他低声说。
程墨顿了顿，停住了脚步。
要说些什么吗？
他该怎么回答呢？
要用那套他已经渐渐熟练的小猫谎言吗？他可以把东二套进那套自创的小猫童话里，把东二讲成一只曾经对他很好，现在却和其他猫一起欺负他的大坏猫。方晴宇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听完，再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夸他是一只很好很勇敢的小猫。
可是这一切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猫故事是假的。墨墨是假的。方晴宇对他的宠爱也是假的。
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的现在，一切的假装和扮演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梦总会醒，幻想总会结束，婴儿会在恸哭中爬出子宫，没有人能一直活在童话。
是时候回到现实了。
程墨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手掌下的轮椅转了一下。
方晴宇拐了个弯，半侧着身体笑着看向程墨，“墨墨喜欢吃关东煮吗？”
这问题来得过于突兀和猝不及防，导致程墨的大脑瞬间宕机，下意识回答了问题，“不太……”
“那章鱼小丸子呢？”方晴宇又问。
根本没给他任何转移话题的机会。
“还行……”
“轰炸大鱿鱼？臭豆腐？薯塔？烤脑花？”方晴宇又像连珠炮一样问道。
“停停停。”程墨莫名其妙，“你要干什么，报菜名呢？”
方晴宇笑了，伸手指了道路尽头的一个方向，“我忽然想起来，临江区最近有个很热闹的夜市，从江东一直摆到江西，有很多小吃还能看江景，随便一拍都很出片。最近我总刷到推荐，今天刚好有空，墨墨想不想一起去？”
“我……”程墨大脑一片混乱。
“好像还能喝到临江限定的鸡尾酒，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味道。”方晴宇的唇角扬起弧度，握住了程墨的手，“走吧，要是没有你在，我一个人是去不了的。”
最后那句话就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在程墨心里泛起了涟漪。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拒绝，简直显得十恶不赦。
“……行吧。”程墨低声说。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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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到临江区，要坐将近半小时的地铁。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铁上的人也越来越少，程墨得以拉着方晴宇的轮椅找个位置坐下。
地铁穿行发出呼啸的声响，屏幕上轮播着谨防诈骗的公益广告，程墨盯着卡通小人从一头跳到另一头，直到听到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才慢吞吞地推着方晴宇走出去。
地铁站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的余晖散落在道路尽头，他和方晴宇刚好逆着下班的人群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到了波光粼粼的江边。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落下，江边的夜市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各个餐车、小吃摊争先恐后地支起来，霓虹灯招牌一个比一个更闪亮，香味顺着夜风飘来，在此驻足的食客也越来越多。
“太好了，热奶宝还没开始排队。”
程墨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轮椅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方晴宇兴致勃勃地摇着轮椅穿过小路，停在一家装饰十分梦幻的甜品摊位前。
没多久，方晴宇付了钱，从摊位上拿了两个冰激淩一样用蛋筒装着的奶制品。但他刚拿过来就楞住了，他现在左手拿着一支，右手拿着一支，根本没有手再操控轮椅了。
程墨忍不住对这一幕笑了，“笨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晴宇身边，推着他的轮椅离开摊位。
“尝尝。”方晴宇擡起手，把一支热奶宝举到他面前。
“这什么？”程墨接过来，“冰激淩吗？”
“热冰激淩。”方晴宇笑眯眯地说。
程墨诧异地举起那东西看了一圈，谨慎地观察着上面的奶油和饼干，最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热奶油迅速融化在嘴里，饼干碎和蛋筒一起发出脆脆的声响，和甜软的糯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幸福的口感。
“是不是很好吃？”方晴宇期待地看着他。
“……还可以。”程墨把嘴里的奶油和糯米咽下去。
“这么不情愿？”方晴宇立刻伸出手，“那还是我吃吧。”
程墨反应很快，立刻往后一躲，没想到方晴宇立即换另一只手从另一个方向偷袭。他堪堪躲过了第二次，鼻尖却结结实实撞进了热奶宝的奶油里。
方晴宇先是一楞，然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可是在人里人外的大街上，程墨的脸颊腾一下涨得通红。
“方晴宇！”程墨气得要命，“不许笑！给我停下！”
“墨墨变成小花猫了，哈哈哈哈哈……”方晴宇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可爱，好想咬一口。”
程墨气得踹了一脚方晴宇的轮椅，擡起手就要擦掉那块奶油，手腕却忽然被捉住。
“墨墨，过来。”方晴宇的眼里还带着笑意。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程墨已经下意识弯腰低头，按方晴宇的指令做了。
温暖的指腹抚过他的鼻尖，他还来不及感受那带着热度的触感，那根手指就又离开了。
方晴宇把沾着奶油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笑眯眯地看着程墨，“嗯~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