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岌岌可危的边界
程墨沈默了很长时间。
东二在电话那头等得十分忐忑。其实他只是这么一说,压根没觉得程墨会同意,就程墨这个倔脾气没把他臭骂一顿再挂断电话就算不错的了。
可是程墨现在的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昨天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扑上去揍傅洺州,但凡傅洺州想追究,他和程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就连找他拍广告的那家小游戏公司老板听说了这件事,都差点取消跟程墨的合约,还是他苦苦跟人家赔笑脸道歉才挽回回来的。
照这样下去,程墨情绪不稳定的事在圈子里传开怎么办?没人想找程墨合作了怎么办?那谁来给他挣钱?谁来维持他的流水?
到这一步,死马当活马医也得先提出来试试了,程墨一次不同意,他就多磨几次,争取把程墨磨烦到不得不答应。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墨在沈默之后开口说的话竟然是:“什么样的心理医生?”
东二先是楞了一下,随后立刻回应:“专业的!北大心理学博士,之前在北大精神卫生研究所……”
程墨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是想问这个。他专业是什么方向的?对认知领域有研究吗?”
东二哪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是托朋友随便找了个有名的医生罢了。
但程墨竟然会追问他心理医生的细节,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说明这小子一定也是走投无路,想要痛改前非了。
他现在只要尽一切努力说服程墨去看心理医生,再让医生解决掉他那爱胡思乱想的毛病,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有,有!”东二毫不犹豫地说,“人家是北大博士,好几个领域都非常专业,找他准没错,你就放心吧!”
程墨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在窗台边缘,“行,你把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挂断电话以后,东二迅速把那个心理医生的微信、电话、办公室地址和介绍资料一股脑全发给了他。
程墨正在看那份资料的时候,东二的消息又从顶部弹出好几条。
——这个不满意的话,我还可以再帮你找其他的。放心,东哥别的没有,人脉还是有保障的。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抽时间跟专业人士聊聊,就当是休息了。
——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程墨盯着这几条不断弹出的消息看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要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当然不是因为他自己想看心理医生,但东二发来这么多段情真意切的关心,让他心里完全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他和许东临毕竟有过美好回忆,他也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愿意陪在他身边的人。
……也没必要弄得太僵,不是吗?
程墨敲过去了“谢谢”两个字,东二回了一个微笑的小狗表情。
程墨按灭手机屏幕,对着阳光明媚的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卧室门打开,走出屋外。
刚出门没几步,程墨就闻到一股煎牛排的香味。
果然,方晴宇摇着轮椅从厨房笑眯眯地探出头,“墨墨起床了?牛排已经煎好了,要不要过来吃?”
程墨一边往前走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刚过七点。
“你也起得太早了一点吧。”他忍不住吐槽。
“给小猫咪做早饭当然要起早一点了。”方晴宇依旧笑眯眯的,把一盘牛排端到程墨面前,又拿来一杯热牛奶,“给,说好的牛排和牛奶。”
程墨抿了抿嘴,还是在餐桌前坐下,用餐刀把牛排切成小块。
牛排的味道很好,一看就知道不是合成的。煎的火候也恰到好处,既不生也不老,咬进嘴里刚好汁水四溢。
“好吃吗?”方晴宇问。
“好吃。”程墨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实话实说,“比我吃过的很多星级餐厅都要好。”
方晴宇笑起来,“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墨墨爱吃就好。爱吃我以后多给你做。”
“不用!”程墨立刻警觉得连耳朵都竖起来了,他真怕方晴宇又去超市批发一大堆牛排回来,“鱼排也挺好的,鸡排也挺好的,猪肉羊肉都挺好的。”
方晴宇这才眼带笑意地摸了摸他的头,故意将他的头发揉乱,“好,都听墨墨的。”
程墨咬着叉子把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任由方晴宇随意摆弄。
他没有提那个吻,方晴宇也没有。
昨晚的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消散在日常的生活琐碎中。而他竟然就这样沈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去碰触那道岌岌可危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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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心理咨询师向正豪,您叫我正豪就行。”
程墨伸出手和面前的男人握了握,还是坚持了尊称,“向医生您好。”
向正豪笑着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一叠资料,推了推眼镜,“您是程墨先生,是吧?关于你的事情我也略有一些耳闻,最近也是辛苦您了……”
在向正豪说完之前,程墨就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向医生,我今天来不是看病的,只是想请教您一些问题,问完我就回去了。”
向医生怔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又把那叠资料放回了原位,“这样啊。也好,不管怎样病人的意愿才是第一位的。您问吧,是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想咨询一下。”程墨顿了顿,“一个精神上受到过极大冲击的人,有没有可能把另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误认成是他养的一只小猫?”
向医生因为这个问题而蹙起了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种现象虽然罕见,但在某些特定的精神障碍中是有可能发生的,尤其是涉及现实解体、人格解体或解离性障碍等病理机制时……”
程墨忍不住打断向医生的话,“这种误解有没有可能长期持续?哪怕被误认成猫的那个人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类,跟猫的生活习性也完全不同?”
向医生沈思了一下,“我个人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病历,但从理论上来说,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解离性障碍患者可能会出现持续性的现实感丧失与感知扭曲,导致他们对外界人或物的认知发生‘非人化’或‘失真化’,哪怕对方的行为举止和猫没有半点相似,病人也有可能因为这种扭曲的认知失调而非常笃定。”
程墨陷入了沈默,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向医生谨慎地看向程墨:“是有您身边的人出现了这种情况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建议您带他去专业的医院检查一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程墨说,“如果那个把人当成猫的人,给他臆想中的这只猫喂食了能使猫咪致命的葡萄,能说明什么?”
向医生楞了一下,花了两秒钟时间理解这个问题,蹙起眉,“病人对这只猫有什么仇恨吗?”
“没有。”程墨说,“他很喜欢那只猫,是养了很多年以后有深厚感情的。”
“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并不知道葡萄对猫类是致命的呢?”
“可能性不大吧。”程墨垂下眼睛,“葡萄或葡萄干会引发猫的急性肾衰竭,死亡风险很高。他日常生活中是个非常仔细的人,很难想象他会不知道。”
向医生沈吟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那么只能有两种可能性,第一,这位病人的精神情况很覆杂,可能有所恶化,才对自己曾经宠爱的猫咪抱有了恶意。第二,也是我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是……”
他推了推眼镜,擡起头看向程墨,“他很可能并没有真的把人当成小猫,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在欺骗他,毕竟临床上出现这种病例的概率不能说没有,但是是很罕见的。葡萄对人没有毒,只对猫有毒,应该可以认为他在喂葡萄的时候是拥有正常认知能力的。当然,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我都强烈建议您带他去专业的医院进行专业诊断,这样您也不用这样来回揣测了……”
向医生后面的话程墨已经听不太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朝向正豪伸出手握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