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咬你。”
一直到东二和那个人从咖啡店门口离开,程墨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从方晴宇的视角看不见程墨的脸,只能看见他压着墙的小臂微微颤抖,像在压着愤怒,又像是无所适从。
像是在陌生环境里应激的小猫。
方晴宇没有说话,擡起头,在程墨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个动作,程墨却被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起跳撞上轮椅。
“你干什么!”
“小猫贴过来就是要主人亲亲的。”方晴宇笑眯眯地说,但声音却明显比先前更柔和,“墨墨不喜欢亲亲?”
程墨瞪着方晴宇,眼里有一团燃烧的火咆哮着要找一个出口爆炸。
不,这不是方晴宇的错,方晴宇只是一个不理解情况、搞不懂现状的神经病,他就算有再多压力也不该对着一个无辜的人发泄……
直到方晴宇凑过来,丝毫不顾当前压抑的空气,在程墨的耳朵上轻咬了一下,还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湿热的唾液。
程墨感到自己的情绪就在那一刹那全面爆发了。
他一把拽住方晴宇的领口,把他狠狠往后一按,轮椅和墙壁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老子不是你养的猫!脑子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随时随地发晴!”
吼完这些以后,程墨撑着墙大口呼吸着,大脑一片空白。
小巷里安静极了,方晴宇没有说话,一时间只能听见程墨的喘息和风的声音。
后悔吗?
或许有点。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在保持了两分钟姿势以后,程墨慢慢站直身体,收回手,拉开与方晴宇间的距离,就在他浑身僵硬的时候,胸口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无声地打了个嗝。
方晴宇看着他的眼睛楞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墨的脸颊迅速由一种红变成了另外一种红。
“笑什么笑!”程墨提高音量,却控制不住在句尾又打了个嗝。
方晴宇笑得更大声了,但赶在程墨彻底发飙前动作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喝点水,缓一下就好了。乖,不要紧的。”
程墨挣开他的手臂,朝墙壁狠狠踢了一脚,“操!”
这一脚震得方晴宇的轮椅都跟着颤了一下,他只好松开手。
疼痛顺着肌肉和神经麻木地传递到程墨的大脑,在膝盖处抽动。
“操。”他又重覆了一遍。
-
回去的路上,程墨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推着方晴宇的轮椅往前走。
方晴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着腿上的购物袋,在道路变得崎岖不平的时候偶尔调整一下姿势。
仔细一想,他和方晴宇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他既不知道方晴宇的家庭出身,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工作,就连他的年龄都没问过。方晴宇更是只把他当一只猫,能吃能睡能喵喵叫就行了。
可是生活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和方晴宇之间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即便有,也不应该像这样。或许是邻居间的点头之交,或许是街道上偶尔瞥一眼的海报,不论欣赏还是讨厌,都掩盖在礼貌友好的社会面具下。
这荒唐的一切,每一秒都不应该存在。
程墨推着轮椅的手突然卡了一下,低头正对上方晴宇的眼睛,“墨墨,等我一下。”
轮椅脱离了程墨的掌控,兴致勃勃地往旁边拐去。程墨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邪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跑什么跑!还要不要吃饭了?我真他爹有毛病才陪你耗这一出——”
“墨墨,看。”
轻快的声音生生打断了程墨的咒骂。
方晴宇转过轮椅,手上拿着一朵蓝色的野花,举到程墨眼前。
很普通,随处可见的野花。
就是那种街边绿化带里一长长一大片,连环卫工人都很头疼的那种野花。很小,只比拇指大一点,细细的花瓣围成一圈,把花心拢住,在微风下轻轻摇曳着。
“好看吗?”方晴宇转了转小花。
程墨没说话。
见程墨没反应,方晴宇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子。
叶子是深绿色,在阳光的照映下透着一点油亮,三个角像风车的扇叶,形状很完美,旋转起来能看见清晰的叶脉。
方晴宇像逗小猫一样用叶子的边缘扫了扫程墨的下巴,“好不好看?”
叶片弄得程墨痒痒的,他恼火地伸手去抓,方晴宇却灵活地收回了手。
程墨再去抓,方晴宇再躲;等程墨不抓了,方晴宇又去扫他。
等程墨气得正要发作的时候,那只手又忽然伸过来,把那片叶子放在他手上。
“送给你。”方晴宇的声音很轻,“别不高兴了。”
这一瞬间,程墨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酸、很苦,又有点发烫的东西涌上胸口。
而方晴宇就那么温和地笑着看他,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只生闷气的小猫咪。
程墨张了张嘴,在说出什么之前,忽然一阵风刮来,那片叶子瞬间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
“啊。”方晴宇轻声道。
程墨:“……”
一片破叶子而已。
到处都是。
没什么好稀罕的。
可他偏偏、偏偏就是觉得很不爽。
“等着。”程墨拍了一下方晴宇的膝盖,然后站直身体,把衬衫的袖扣解开,袖口挽到小臂,再弯下腰,把裤脚挽了两圈。
方晴宇看着程墨做完这些,然后一脚踩在树干上,像猫一样灵活地爬上了树。
“小心——”方晴宇脱口而出,然而程墨爬树的速度比他说话的速度还快,没用几分钟,人已经懒洋洋地坐在树枝上了。
“啪”一下,方晴宇感觉自己的腿被砸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是一颗圆圆的、青涩的梧桐果。
“墨墨!”方晴宇不悦地说,“下来,不许破坏树木!”
“什么破坏不破坏的,反正这些东西掉下去也长不出树来。”程墨勾起唇角,摘下一颗果子,又朝方晴宇扔去。
方晴宇这次接了个正着,不悦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墨墨——”
程墨啧了一声,扶着树干站起来,在茂密的绿叶之间,挑了一片油绿饱满、和刚才那片长得很像的叶子摘下来,然后单手抓住树枝,用脚蹬了一下树干就跳了下来。
板鞋踩在松软的干草上发出一阵窸窣声,程墨拿着叶子朝方晴宇走来。
方晴宇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却没想到程墨一下子收回手。
“这是我的。”他擡擡下巴,把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天空也很晴朗,蝉鸣在窗外孜孜不倦地响着。
方晴宇来到客厅时,程墨正蜷缩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从胸膛的起伏能看出他并没有睡着,只是盯着虚空的某个点发呆。
“墨墨,饿了没有?”方晴宇摇着轮椅靠近沙发。
程墨一开始没吭声,直到方晴宇离得足够近时才转过身,懒洋洋地看他,“吃什么?”
“我叫外卖。”方晴宇问,“墨墨想吃什么?”
“原来大厨也有懒得做饭的时候。”程墨眯起眼。
“大厨不光要养自己,还要养一只口味刁钻的小猫咪,很累的。”
方晴宇伸手捏了一下程墨的鼻子,这一次程墨居然没有躲,“所以墨墨想吃什么?”
“随便。”程墨兴致缺缺地说,“你看着办。”
方晴宇打开外卖软件,选了一家他常吃的餐厅,“那吃披萨怎么样?这家店挺好吃的,每次还会送点炸薯饼。”
程墨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然后在方晴宇挑好食物打算下单的时候,忽然抢过了他的手机。
方晴宇楞了一下,看到程墨的拇指快速滑过点餐界面,选了一瓶青梅酒加入购物车,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方晴宇。
方晴宇无奈地看了看程墨,还是点击了下单。
就算不说什么,他也看得出,程墨的心情依旧很差。
外卖到了以后,程墨只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披萨,就去开那瓶清酒。
酒香在空气中淡淡地飘散,程墨却好像根本不关心酒的味道,只是把杯子倒满,然后喝下去。
这种喝法,让他的脸颊很快泛起一层红晕,神情迷离了一瞬。
“墨墨。”方晴宇蹙起眉,把酒杯从程墨眼前移开,“先吃饭。”
“你管我。”程墨不耐烦地说。
“你是我的猫,我不管你谁管你?”方晴宇把披萨往程墨眼前推,“吃饭。”
程墨不情不愿地拿起一块披萨往嘴里送,张开嘴咬下一大口,仓鼠似的咀嚼。
一粒带着芝士的玉米就这么沾在程墨的嘴角,跟着他咀嚼的动作上下晃动。
方晴宇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擦程墨的嘴角。
指腹擦过唇角,温暖的触感让程墨头皮发麻,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别碰我。”程墨嘟囔。
方晴宇起了坏心,又飞快在程墨的嘴角点了一下。
“说了别碰我。”程墨提高声音,不知是不是灯光的错觉,他的脸颊好像也比刚才更红了些。
“碰你会怎么样?”方晴宇勾着唇角,趁程墨恼怒地往后躲时,又飞快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就在他抽回手之前,程墨忽然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咬你。”程墨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脸颊被酒精熏染成暧昧的颜色,双眸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猫再听话,也是会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