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别动,别说话。”
程墨还以为方晴宇买个调料去楼下的便利店就行了,没想到他说便利店没有他常用的牌子,非要去商场。
程墨对方晴宇的坚持大翻了好几个白眼,但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推着他往商场走。
也就是那天暴雨,方晴宇打着伞,把他从KFC门口捡回家的地方。
如今,这里晴空万里,人来人往,阳光投射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电梯载着顾客缓慢上行,空气里充满了奶茶和咖啡的香味。
这副景象不知为何让程墨忽然间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恍惚。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偶尔擦过他的肩膀,却不产生任何交集;方晴宇的轮椅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安静但有存在感的声响。
一切像是人间,他却不像人间的生物,倒像是某种过客,推着几天前认识的陌生人,经过陌生的人流。这里没有生活,只有平凡的伪装。
“墨墨。”
方晴宇的声音忽然让程墨回过神,再一看,这残疾人摇着轮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健轮如飞地走在他前面好大一截了。
“发什么呆呢?”猫主人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前方超市的方向,“这边。”
“哦。”程墨低着头扯了扯脸上的口罩,不安地环顾了四周一圈,才加快脚步跟上方晴宇。
好在商场里的顾客都忙着选自己要买的东西,根本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程墨漫不经心地在货架之间走动,拿起一瓶酸奶再放下,又拿起一瓶试用的粉底液在手背上擦了两下,心思完全不在购物上。
所以方晴宇突然在货架拐角出现时把他吓了一跳。
“要吃这个吗,墨墨?”方晴宇晃了晃手里的罐头。
程墨定睛一看,包装精美的罐头上印着“宠物猫主餐罐”几个大字。
“不吃!”程墨从方晴宇手上夺过罐头,放回宠物食品货架上。
“那这个?”方晴宇又拿起一袋猫条,把塑料袋晃得哗哗直响。
“不吃!”程墨把猫条扔回去。
“那这——”
“我不 吃 猫 食。”程墨一字一顿地强调。
货架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看着他们,嘴巴微张,手里拿着颗白菜半天没动。
程墨:“……”
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程墨,此刻也产生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方晴宇丝毫不受影响,他把手里的猫零食放回去,又摇着轮椅去了别的地方,再回来时,手上拿了几盒新鲜的海产。
“这个吃吗?”
程墨低头一看:帝王鲑刺身、蓝鳍金枪鱼大腹,还有鳗鱼和海胆。
每一盒的价格都不低于一百块钱。
程墨被这一幕噎得说不出话,大脑还没来得及运算出最合适的反应,方晴宇已经心满意足地把几样食物丢进了购物篮里。
再一看,购物篮里除了这几盒海鲜,还有一大堆程墨叫不出名字,但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商品。
他不是来买烤鸡调料的吗!?
怎么看架势像是来收购超市的啊!
这人不是个残疾吗?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该不会出车祸只是个幌子,方晴宇其实是什么隐姓埋名的黑社会吧?
“墨墨。”
程墨的大脑还在混乱,大腿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方晴宇的轮椅停在他面前,冲他勾了勾手。
程墨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方晴宇笑眯眯地又勾了勾。
这状况怎么似曾相识……程墨啧了一声,还是顺着方晴宇的意思低下了头。
方晴宇擡起手,程墨觉得自己脑袋一紧,头顶好像被戴上了什么东西。
“真可爱。”方晴宇满意地看着程墨,揉揉他的头。
“什——”程墨看向一旁的镜子,发现自己脑袋上顶着一对黑色的毛绒猫耳,耳朵里侧粉粉嫩嫩。
“这样更像墨墨原来的样子了。”方晴宇捏捏那对耳朵,“来,喵一声。喵~”
附近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刚才那个中年妇女目不转睛地朝这边看,只是眼神变了,莫名露出一种姨母般的慈祥。
程墨的脸颊迅速涨红,一半因为羞耻,一半是气的。
他一把把猫耳头箍摘下来,“放回去!”
方晴宇失望极了,“可是很可爱……”
程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粗鲁地把猫耳随便扔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收银台走去。
方晴宇看了看程墨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丢在一边的猫耳,把它捡起来又塞回了购物车。
好几个人的目光在程墨转身时齐刷刷地收了回去,程墨挨个把所有人都瞪了一遍才勉强消气,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跟方晴宇一起出门了。
收银台前的队伍很长,只能慢慢等。快轮到方晴宇时,方晴宇的眼睛却盯着旁边的墙看,程墨擡起脚轻轻踢了下他的轮椅。
“看什么呢?到你了。”
“啊,没什么。”方晴宇笑笑,把刚买的一大堆东西一样样从购物篮里拿出来。
程墨朝他刚才看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墙上贴了一张老旧卷边的广告海报。海报上,他穿着修身的西装,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高脚杯,红酒在玻璃杯中荡漾。
是很久以前拍过的红酒广告,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海报里的他更加稚气,也更加张扬,哪怕他年轻得根本撑不起这么成熟优雅的妆造,眉峰与唇角的弧度也丝毫不掩饰外溢的傲慢与自负。
程墨沈默地与海报中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方晴宇发现了吗?
不可能吧。
他要是有那个认知,一开始也不会把他认成宠物猫了。
程墨心不在焉地推着方晴宇走出商场,后者把刚才买的所有东西都揽在大腿上,一边盘算着午饭计划。
“这个黑椒酱汁很好吃,先刷一层橄榄油,烤熟以后再刷一层酱汁。洋葱碎也能提味,不过鸡肉要是更新鲜一点就更好吃了。”
程墨压根没在听方晴宇说话,敷衍地“嗯”了几声。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蝉孜孜不倦地叫个不停,程墨只想赶快回到有空调的房间躺上整整一天。
就在这时,视线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墨一个激灵,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方晴宇被这个急停颠了一下,“墨——”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轮椅就被程墨转了一百八十度,安了喷射器般猛冲出去。
口罩或许能骗骗路人,但骗不了他的经纪人。
连这个口罩都是东二买的。
方晴宇差点被刚才那个急转弯甩下去,买的东西也有好几样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话,嘴就被捂住了。
程墨修长的身形整个压下,阴影将方晴宇笼罩。他能感受到程墨的呼吸近在咫尺,体温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服布料和他紧贴在一起。
“别动,别说话。”程墨压着声音说。
东二就在他身后不到几米的地方,他情急之中只能想出这种下下策了。
方晴宇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大,在昏暗的巷子里,淡灰色虹膜的那种无机质感更强了。
程墨忽然觉得方晴宇像一只无害的玻璃娃娃,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眨眨那双大眼睛,疑惑而无辜地看他,弄得他心底一阵莫名的发痒。
可就在下一秒,无害的玻璃娃娃忽然张开嘴,舔了一下捂住他嘴巴的手掌心。
程墨一个激灵松开了手,手腕却反被方晴宇握住,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
“墨墨终于想撒娇了?”方晴宇低声说,空着的手在他的脸颊上抚摸,“好乖好乖。”
羽毛一样轻柔的触感弄得程墨头皮发麻。他真是错得离谱,什么玻璃娃娃,方晴宇还是那个变态死猫控!
变态死猫控毫无自觉,还笑眯眯地凑上来企图给猫猫来一套亲亲ruarua。
所谓前有狼后有虎不过如此。
程墨一边奋力抵抗方晴宇的袭击,一边还要小心不能发出任何引起注意的动静。好在没过多久,东二就走向了旁边的咖啡店,跟另一个人打了个招呼。
原来只是在等人,并没有发现他。
程墨松了口气。
同时,那两人聊天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还没找着吗?这都有半个月了。”东二对面的人说。
“出租屋没人,水电停缴,手机关机。”东二说,“一出事就玩人间蒸发这一套。”
“然后把这堆烂摊子全丢给你?”对面摇摇头晃着咖啡里的冰,“真够可以的。”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这个人,只要出一点事就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让工作室和同僚替他擦屁股道歉。”东二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从小被宠大的小少爷。就他这个烂脾气,要不是当年走狗屎运出了名,谁愿意伺候他?”
对面又给东二递了根烟,“要不你还是留心点吧,他还有抑郁症吧?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情……”
东二接过烟,半天没点,只是沈默地盯着桌面看了半天。
最终,他把烟放在了桌子上,“这年头谁还没个抑郁症?谁还不是顶着压力逼着自己使劲儿爬?他要是适应不来,只能说明他压根就不适合吃这碗饭,趁早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