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喵一声就给你。”
他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做这种决定。
在一个独居的、残疾的、精神明显有问题的陌生男人家中留宿，放在几个月前他知道了都得报警把自己抓起来。
而且，谁还记得他一开始上六楼是为了自杀来着？到底为什么好几天过去了，他不但没死成，还在这里陪神经男玩猫咪家家酒？
他发誓，敲响方晴宇家大门的时候，他只是想先睡一晚上好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大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方晴宇放大的脸。
不夸张地说，那一刻他真的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醒了？”方晴宇笑眯眯地说，“睡得怎么样？”
“你怎么——你能不能不要像男鬼一样突然冒出来！”程墨惊魂未定地瞪着面前的人，“你站那多久了？”
“墨墨睡着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方晴宇丝毫不介意程墨的语气，还伸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别动。”
“干什——”程墨的话没说完，脸颊上就传来湿热的触感。
方晴宇拿了条热水浸泡过的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程墨的脸颊，然后是额头和鼻尖，就连眼角的分泌物都没有遗漏。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后程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但他想推开对方时，对方的清洁工作也已经完成，收回了毛巾。
“真乖，墨墨今天也要做一只干净的小猫。”方晴宇笑着揉了揉程墨的头发。刚睡醒的程墨头发又软又乱，手感简直好极了。
“等会儿记得来吃饭。”方晴宇最后拍了拍程墨的头，摇着轮椅往厨房走去。
程墨杵在原地，只觉得羞耻感憋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了半天都没有出口，只好泄愤似的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扔，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新牙刷，程墨盯着它看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拿起牙刷，拆开包装袋。与此同时，厨房已经传来煎东西的嘶声，一股香味蔓延开来。
程墨简直搞不懂方晴宇。
就算是经历了重大悲痛，可真有人会分不清一个大活人和一只猫吗？猫又不会穿衣服不会刷牙，这支牙刷又算什么？
程墨吐掉嘴里的泡沫，眯着眼睛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他依旧有一张帅气逼人的英俊脸庞，只是黑眼圈和淩乱的头发略微影响了整体气质。
他有那么像猫吗？明明是个一目了然的人类大帅哥。
程墨随意用手抓了抓头发，朝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比了个中指，然后捧起一捧清水拍打在脸上。
走出洗手间时，厨房里的嘶声已经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整间公寓里的食物香味。程墨在反应过来以前，肚子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声。
方晴宇单手摇着轮椅，另一只手把一盘煎得金黄的鱼排放在餐桌上，“饿了吧？快过来吃。”
怎么又！是！鱼！
程墨一肚子怨气憋在里面打转，偏偏胃袋光是闻到香味就抗议个不停。
昨晚被投喂的那一小条烤鱼根本不顶什么用，到现在连鱼骨头都消化得半点不剩了。
算了，鱼就鱼吧，鱼肉也是肉。大丈夫能鱼能伸，填饱肚子才是第一位的。
这么想着，程墨迫不及待地拉开椅子坐下，可还没等拿起筷子，那盘煎鱼排就被未知力量从他面前移走了。
不是未知力量，是方晴宇的手。
手的主人笑得人畜无害，“墨墨，喵一声。喵一声就让你吃鱼。”
程墨震惊地看向方晴宇，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提出了这种要求。
“喵一声嘛，来，喵一声就让你吃好吃的~”方晴宇继续用逗宠物的语气逗着程墨，“喵——”
“你有病吧，给我！”程墨怎么可能允许到嘴边的鱼就这么跑掉，他站起来就去抢方晴宇手里的盘子。
方晴宇迅速把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程墨又往另一边扑去，可方晴宇的动作太灵活，臂力又大得吓人，他尝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程墨简直难以置信，一个残疾人凭什么动作这么灵活！？
“来嘛墨墨，你以前可是很爱撒娇的，怎么这次回来以后一次都没叫过？”方晴宇耐心地循循善诱，“喵喵，咪咪咪，喵~”
方晴宇的语气简直跟逗路边的野猫没有区别，让程墨产生了一种完全被当成动物的屈辱感。
这太可笑了！他是个有名有姓的大活人，而且好歹曾经是个体面的演员，他都没给他的粉丝学过猫叫，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盘鱼排——
他的肚子又咕噜地叫了一声。
方晴宇还在逗他，“真的不叫？叫一声嘛，不叫我可就拿走了哦——”
程墨简直恨不得扑上去给方晴宇一爪子，最好再咬他一口，可是鱼排的味道香得他眼冒金星，屈辱感和饥饿混合在一起，混乱地堆在他的脑子里。
对，他是个演员，演员的本职工作就是演戏。别说学一只猫叫了，解放天性的时候他还学过蛇、猩猩、狼甚至蟋蟀。
演一只猫怎么了，唯一的观众根本不认识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人类。
没什么好羞耻的，而且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有观众了。
方晴宇依旧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把鱼排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程墨看了一眼鱼排，又看了一眼方晴宇，最后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喵、喵……”
然后他听到方晴宇发出一声轻柔的笑声，接着头顶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抚摸了。
“墨墨真乖，真可爱。”方晴宇把鱼排重新放回程墨面前，一边揉着他的头发，“是不是饿坏了？这是给你的奖励，快吃吧。”
胃袋反覆的抗议让程墨顾不了那么多了，拿起一块鱼排，迅速将鱼肉剔下来卷进肚子里。而在这个过程中，方晴宇丝毫没有把手拿开的意思，掌心始终停留在程墨的头顶或后颈上。
以这种方式被人触摸的感觉很奇怪，让程墨的胸口莫名涌动起一阵颤动，但却意外地并不讨厌。
他从来没养过宠物。太忙、太累、出租屋不方便、室友不喜欢……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所以他不知道养宠物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他的印象里，猫只是猫，狗只是狗。到底为什么一个人会愿意付出这么多精力和爱，去灌注在一只动物身上？
“都吃完了？真乖。”
程墨还在楞神，方晴宇已经抽了张纸巾，擡起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把他嘴角的油花擦干净了，末了还挠了挠他的下巴，弹了一下他的脸蛋。
“疼……！”程墨恼怒地往后躲。他就不该离这变态这么近。
变态本人一边笑一边重新把程墨拉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和后颈，很标准的安抚小动物的动作。
“你以前就是这样，喝个牛奶能喝得满脸都是，吃罐头也总是整个脸都埋进去吃，害得我总是担心你会不会被旁边的铁皮划伤。”方晴宇捏了捏程墨后颈附近的皮肤，“吃完就睡，睡完就吃，都长成猫猫猪了也不知道运动一下。”
程墨翻了个白眼，倒是有点羡慕起那只猫来。自从十三岁踏入演艺圈以来，他就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东二会像只蚊子似的围在他身边不停地嚷嚷，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这个卡路里太高，那个对身体不好……
“不过你以前还是很爱撒娇的，会在我看电视的时候突然跳到我腿上，在我工作的时候硬要挤到电脑桌上挡住屏幕，还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突然跳上床钻进我怀里。”方晴宇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现在回来以后，你怎么突然对我变得这么冷淡了呢？”
又来了。
程墨感觉太阳穴一阵抽痛。
这个人不仅精神状况有问题，而且还相当固执，完全不听人解释，恐怕就算他再说八百遍“我不是你的猫”也没用。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程墨说，“猫那么小，我那么大，我还会自己洗澡、自己刷牙、自己用筷子，你见过哪只猫是这样的？”
“墨墨是墨墨，墨墨当然跟别的猫不一样了。”方晴宇理所当然地说。
“……”
简直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