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邋遢猫。”
程墨带着浑身的水汽打开浴室门，腰间只围了一条单薄的浴巾。
“方晴宇，你有干净衣服先借我穿一下吗？”他不情愿地说，“不是我非要借，是我衣服都湿透了，吹干以后就还你……方晴宇？”
没有人应声，程墨赤着脚走出浴室，也没看见房主的影子。
“方晴——”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看见方晴宇阖着眼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雷声已经息了，只剩下绵延不断的雨，重覆地敲打着世界，发出单调的白噪音。
客厅的光线也很昏暗，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台灯。灯光洒在方晴宇的侧脸上，发丝遮住了他的半边右眼。似乎是觉得痒，方晴宇皱了皱眉，微微动了一下，让那缕头发从鬓角滑落。
程墨发觉自己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黏在了方晴宇的嘴唇上。在微弱灯光的勾勒下，那双薄唇的轮廓更加鲜明好看。
方晴宇睡着的时候，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态，看上去都和普通人无异。
程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精神不正常，他是残疾人；他精神不正常，他是残疾人……
他转过身，刚要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原来是翻身间，方晴宇的腿撞上了沙发扶手，现在正顺着重力一点点往下滑。
“操。”程墨骂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回身，赶在方晴宇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落之前托住他的腿，帮他重新调整好姿势。
方晴宇没有醒，程墨起身时越过他的肩膀刚好看到沙发后面的小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看上去还是大学生的方晴宇身穿浅色的衬衫，身后站着面对摄像头有些腼腆的父母。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纯黑的小猫，正竖起脑袋警觉地看向四周。
程墨的目光不由得在小黑猫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只猫就是“墨墨”吗？从照片的时间来看，它恐怕已经陪了方晴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车祸后方晴宇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程墨可以理解。
这小家夥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活着呢？
就在程墨站起身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阵拉扯，低头一看，方晴宇的手竟然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腰间的浴巾。
程墨顿时觉得头皮要炸开了，开口就是提高的音量：“方晴——”
对方不但没有反应，胳膊还往下掉了掉。
本来就是随随便便卷上的浴巾立刻就松了，顺着对方的力道一点点往下掉。
“方晴宇！”在浴巾被拽得一角散开，马上就要从大腿上滑下时，程墨一手按住浴巾，一手钳住了方晴宇的手腕，狠狠瞪着他。
方晴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先看了看程墨的手，又顺着他腰间的浴巾一路向上看，掠过那片还沾着水珠的胸膛，一直落在他脸上。
“墨墨，你怎么了？洗完澡怎么不舔毛毛？脸怎么这么红？”
要不是方晴宇一脸坦然无辜，程墨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故意的都太过分了！他要是能忍就不姓——
就在程墨即将发作的时候，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干燥的温暖。
那是方晴宇的掌心，轻柔而和缓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冷不冷？脸都没擦干，小邋遢猫。”
程墨僵在原地，任由方晴宇的手掌摩挲着他的脸颊，然后又擡起，在他湿漉漉的发丝间揉搓着，动作自然地就像在抚摸自家的猫咪。
某个音节卡在程墨的喉咙里，还没等发出，脖子就被拽了过去，接着一条干燥的毛巾落在他的发顶。
“过来，我给你擦擦。”
方晴宇娴熟地用毛巾擦拭着程墨的头发，每个角落的水珠都没有放过。程墨起初还挣紮了两下，可很快就败于对方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最终还是放弃，认命地献上脑袋。
房间里一时间十分安静，只听得见窗外越来越小的雨声和毛巾摩擦发丝的声音。
程墨低着头，只能用余光瞥到方晴宇，后者的脸笼罩在朦胧的灯光之下，神情格外认真。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照顾别人，不觉得有点可笑吗？”程墨低声说。
“我养的猫，我不照顾谁照顾？”方晴宇还是笑眯眯的，最后在程墨的头顶擦了一下，把毛巾拿开，满意地打量着他的成果，“好了。”
程墨无法解释这句语气平平的话为什么在他心底激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波浪，就像温暖化作了一根尖针，刺入他心脏深处最冰冷的地方，是他二十几年来从未接触过的，理所当然的温度与爱意。
却仅仅是对一只猫。
方晴宇把毛巾搭在轮椅把手上，温和地看向程墨，“卧室的衣柜里有干净衣服。”
程墨没有说话，只看了方晴宇一眼，就径直朝屋里走去。方晴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程墨，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方晴宇闭上眼，把头靠在沙发软垫上。
盛夏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窗外的雨声已经渐渐平息了，只剩下存余的积水从窗沿、管道和树叶里滴滴答答地流下。夜空中的乌云还没有完全散去，月亮却已经从云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光。
没过多久，程墨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公寓里的安静，方晴宇从声音里睁开眼，看到程墨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正从里面走出来。
“又要走了吗？”方晴宇的声音很轻。
程墨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又重新放松，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方晴宇一眼，“谢谢你借我浴室和衣服，现在雨也停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程墨走向玄关，低头换上自己的鞋。
方晴宇什么也没说，在这份诡异的沈默中，程墨穿好鞋走出公寓，陈旧的门在他身后关闭。
一直到门外的脚步消失，方晴宇才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了柜子上的全家福一眼。
方晴宇撑着沙发把自己移动到轮椅上，慢慢摇着轮椅去餐厅给自己倒杯水。
公寓里重新恢覆了安静。他是看着这间公寓一点点变得安静下来的。一开始是父母，然后是墨墨，从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变成他对猫说话，再变成终于不需要说任何话。
现在，也无非是回到了原点。
方晴宇把水杯放下，又摇着轮椅把厨房和客厅的窗户打开，让雨后的凉风吹进屋里，再去卧室把给程墨擦头发的毛巾挂回原处。
就在方晴宇摇着轮椅往卧室走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玄关传来一阵脚步，接着响起了门铃声。
方晴宇打开门，门外站着表情不自在的程墨。
程墨的眼神在周围游移了一阵，才终于停在方晴宇身上，轻咳了一声，“我能……在你家借住两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