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3

    一月底,临近期末。前一两个星期老师都在赶课,结束后只留一周时间让他们覆习。

    这几天的状态一直是任课老师在讲台写教案,底下的学生偶尔有过去问问题之外,几乎是平静无波。

    圈的圈、划的划、背的背,同时进行也不显混乱。

    两侧窗户已被水雾悄然紧贴,模糊了窗外景象。

    一切默然降临,不扰分毫反倒和睦融洽。直至第四节课,才见得有太阳挤破云层透出光斜切进来。

    课间,多数学生借机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闲聊中沾点暖光,让紧绷神经下留有一点放松。

    “柚子,走。”方筱溪放好水杯,约苏柚一路去厕所。

    “等我一会儿,还有最后几个单词。”苏柚头没擡地说,手上加快速度记下最后几个英语单词。

    方筱溪支着一边胳膊肘等待,说:“这次你应该和京杭一个考场吧?”

    “应该。”

    “绝对是。”方筱溪玩弄课本页脚,眼珠转一圈若有所思,靠近她轻声问:“你说,我们这个时期认为的缘分是真的吗?”

    “这种喜欢是真的感情?”方筱溪又说。

    言罢,方筱溪的话像触动了她哪一根心弦,滞了一下。手中的笔尖最后在单词末尾落下的点已在纸页上悄然晕开,仿如是笔芯漏墨的黑点。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可能会是一瞬间的事、一个眼神、一句话,少一个契机都不行。

    这一定是真的吗?她不确定,但也不该质疑。

    “柚子?”方筱溪擡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叫她好几声。

    “哦——”苏柚转神,擡起笔盖上笔帽,“我好了。”

    “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了。”

    “没事。”

    “我觉得吧,心动的那瞬间一定可以记很久。”方筱溪说。

    苏柚“嗯”一声附和,没说点别的。

    “那我们走吧。”方筱溪挽着她,一同出了教室。

    -

    期末考当天早上下了小雨,苏柚出门很早。本想等林京杭一起,但见他发来信息让她先走,他后面来。

    语文科目开考已过十分钟,苏柚还没见他身影。她座位号正好在第一组靠窗位置,一擡头就能看见外边的情况。

    开考前,广播有播报考试要求,凡是开考15分钟后还未进入场的则禁止进入考场。黑板上方的挂钟每过一秒,就像是她身上装了定时炸弹般少一秒,让人心惊胆战。

    苏柚埋头,盯着试卷上的题目迟迟不动笔,注意力被分走大半。

    难道出事了?林海峰找到他了?她心里打鼓。

    “报告。”

    忽地,一道清冽的男声刺破沈寂的考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

    苏柚再次擡眼,视线先落在挂钟上,后才移向那道身影。

    九点十三分,林京杭出现了。

    监考老师擡头看一眼时间,说:“进来吧。”

    林京杭把无关的东西放在指定位置,只拿了两支签字笔和2B铅笔入场。视线和她对上两秒后便在位置落座,其他人也默默将注意力放回试卷上。

    他的位置在第二组,离苏柚不远。就在她的左上方。

    苏柚在心里松了口气,那颗定时炸弹也已然停止。她视线越过,直直落在林京杭鞋边沾上的浅浅泥点,又悄悄往上移了移,衣服末端有蹭过白墙的痕迹,看着有点突兀。

    思绪飘了一会儿,及至一道阴影覆过来,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监考老师拿着条形码走过来,站在林京杭身边,轻声:“贴一下。”

    只见监考老师将条形码一小角贴在林京杭冷白色的手背上。苏柚猛地回过神,睫毛轻颤。随后飞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试卷上。

    扫过题目,她嘴角扯了一下。幸好,他赶上了。

    -

    窗外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第一科目结束依旧是瓢盆大雨,空气中散漫着一股湿冷,冻得叫人不愿离开考场的庇护。

    出了考场,人流渐散,在同一考场的两人才搭上话。

    苏柚把文具装进包里,拿过勾在窗台上的雨伞抖了抖挂在伞面上的水珠,问他:“你早上遇到了什么?”

    “我撞见他了。”林京杭坦诚。

    苏柚一听,她急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有没有受伤?”

    一顿让他原地来回转圈,又一次问:“他到底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正面碰见了,他还没看到我。”林京杭声音很平,将一边的书包带牢牢挂在肩上。

    “真没事?”苏柚说着还莫名有点委屈,“不许骗我。以后都不许。”

    “真没事。今天是因为临时改道绕路了,所以才迟到的。”林京杭垂眸看着连续让他转了两圈的女孩,嘴角扬出一丝笑。

    又一次不明何意,明明这是他的事,她却又急得红了眼。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骗你。以后都不会。”他说。

    “你说的。”

    “我说的。”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话很幼稚,但今天的林京杭分外顺着她。她说的,他都会重覆一遍。

    -

    两人下到一楼,他们隔着半臂距离站在檐下。听着雨点在一旁公告栏的雨搭上肆意作响,眼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在不大平整的地面积成片片浅浅的水洼。

    谁都没说话。

    偶尔有风吹过,林京杭往她身前移了一小步,挡住大部分的风。

    半刻,苏柚微微擡头,嘴角带出常有的弧线。

    “像炒豆子。”她说。

    话落时风小了,林京杭视线一收,又退回与她并肩。一切行为都在不动声色地进行。

    “劈里啪啦的,像豆子在锅里炸开一样。”她又说。

    雨声很大,苏柚声音很轻。却也能硬生生拨开层层雨声阻隔,清晰地钻入他耳朵里。

    一字一句,他听得明明白白。清晰而沈重。

    林京杭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落了空。他偏头正想说什么,就被一道清脆的喊声打断。

    “柚子,我们在这儿!”

    两人转身就见方筱溪和李新阳刚从与隔壁楼互通的廊道走过来,李新阳说:“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现在雨大也不方便出去。”她说。

    “不会我们的麻辣烫计划要泡汤了吧?”方筱溪有一丝泄气。

    “谁说的?”李新阳向来坚定,见好友泄气第一个不允许,“雨会停的,再等等。”

    苏柚回过身,她有预感,似乎雨势并没有要变小的意思。

    四人站成一排。麻辣烫是三人组前些天计划的事,和林京杭约定好期末考这天去吃的,未料现在计划卡在了半途。

    一场雨,四人站定。静静地,只有下雨的声音。

    无言了许久,身旁一道声音倏地响起。

    “我觉得……”林京杭话没落地,另外三双眼睛齐刷刷扫向他。

    林京杭望着三双眼睛,顿了下,继续说道:“等考完再吃也可以。”

    没人回答——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考试结束再去吃,只不过当时想法一出就被苏柚截断了。

    苏柚没明说理由,只说了不合适。

    另外两人不理解,但知道苏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所以这次是多数服从少数。

    见三人不说话,林京杭又说:“结束是五点,我们有时间。”他语气里掺了点商量的口吻。

    话音刚落,方筱溪、李新阳没出声。只以眼神示意,同时转向苏柚。

    话说,期末开考当天晚上还有一节自习要上,等第二天所有考试结束就是正式放假。把麻辣烫安排在结束当天很合理,时间足够。

    苏柚的沈默在目光的裹挟下漫开几秒,继而开口:“当天的期末总结要五点半结束。我们吃完应该是六点多,那时天黑得差不多了……”

    她迟疑片刻,把后半截想补充的话咽了回去,最终以一句“对,就是这样”来收尾。

    很牵强,不算理由的理由当场让一边的两人懵掉。

    “啊?就这儿?”李新阳有点摸不清头脑,他还是第一次见苏柚这样解释事情,“天黑也能回家啊。”

    “柚子,我们第二天也不上学啊,不用这么赶吧?”方筱溪说。

    面对二人的疑问,苏柚一时没了话。

    只有身侧的林京杭猝然一怔,脑海里闪过什么。不过两秒,他说:“假期第一天也可以。你们觉得呢?”

    李新阳:“我觉得行。”

    方筱溪:“我也没问题。”

    两人接完话,注意再度引到苏柚身上。

    “可以。”她也很快给出答覆。

    见苏柚答应,李新阳和方筱溪默契擡手击了个掌。

    异口同声:“搞定。”

    李新阳说着,邀过一旁的林京杭,“京杭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到时候可以多拿点。”

    倏然而至的手臂圈过,林京杭局促挪过脚步站定,扯出僵硬的笑,略有不自在:“我都可以。”

    一旁苏柚和方筱溪尽收眼底。苏柚弯了弯嘴角,扬手拍了下李新阳。

    李新阳收回,挠了挠后脑勺,笑说:“不好意思,太激动了。”

    “我们那天也没什么事,到了再选也可以。”苏柚说。

    “听苏柚的。”一道附议。

    背影,雨声,笑声,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