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9
天冷让人缩手缩脚,如果不出操的话,以及迫不得已去厕所之外,大概没什么人愿意踏出教室半步。
学生大多聚集教室,窗缝没留几处。空气少有流通,混着一股味。这样虽暖和但不大好闻。
苏柚和方筱溪刚从水房接水回来,裹着冷滚进暖空气里,覆在脸颊上的冷瞬间被驱散。
至座位旁,苏柚脱下厚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捂着刚接了热水的瓶子。
“如果不是天冷,我都不想穿这么厚的衣服。”方筱溪一边吐槽一边拿下围巾。
教室不算冷,确实不用穿那么厚。穿太厚太暖,上课笔记自然也懒得动手。
“还好有这个。”苏柚晃了晃热水瓶子。
热水瓶可是学生时期冬天暖手必备的。班上大多数同学都会多备几个空塑料瓶子,等瓶子接久了变瘪缩后方便换。
“也不知道咋想到的。”方筱溪说。
“管用。”苏柚翻开书,补充:“就是需要不停换水,有点麻烦。”
方筱溪也坐下来,回应:“就是,要是像热水袋一样能久一点就好了。”
片刻,两人各自双手捧着暖乎乎的热水瓶取暖。方筱溪从包里拿出文综资料摊在桌上,又说:“快下雪了。”
是啊,快下雪了。也快过年了。
苏柚捂着暖瓶的手紧了紧,她盯着窗外有些恍惚。长澜下雪会不会比槐安大一点?就像她在长澜,林京杭有没有变得开心些。
很快,苏柚收回视线落在那份资料上,“筱溪,你……”话声未止,方筱溪也明了她要表达的。
“没错。是你想的那样。”方筱溪说。
上次联考方筱溪考的并不是很理想,在班级排名靠后,年级排名更不用说。她在理科没有优势,但在文科有天赋,苏柚看出来了。
方筱溪语文和外语都在及格线以上,数学和理综很拉分。而文科数学相对理科要简单很多,她想转文科这个想法或许是正确的。
“下学期?”苏柚问。
“可能。”方筱溪摩挲着瓶子,几秒后笑着说:“也许不能,但我想先努力。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可以,我不会放弃。如果实在不行,也没关系,也许我就该是这个命。”
方筱溪语气轻快。说完,就埋下头来看资料。
苏柚顿住,眼睛盯着方筱溪久久不移。她知道方筱溪又在故作轻松,又在装看得开。
如果顺利的话她会在高二下学期转科,又或是高二结束。不幸的话,就会以理科来参加高考,不知成绩会如何。
可能够得上本科线又或是只能专科,那么这其中付出的时间精力可能就是代价。这样看来,有点强势的母亲将会对她恨铁不成钢,去责怪她的选择。
被全盘否定付出、诘责做法。
她该这样想方筱溪吗?李新阳不是没和她说过方筱溪母亲的做法,保不齐会更严重。及至那一刻,论方筱溪来说都不能用山崩地裂来体现的。
上课铃声打断猜想,她也只说一句:“筱溪,我相信你。”
去想,去试,任凭那人脚步不停,一门心思赴在其中。从她的立场出发,似乎能帮助对方的也是微乎其微。
-
一节节连轴转的课,黑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笔尖疾走与铃声交替间匆匆掠过。
晚自习结束,刚出教室衣服就被冷风吹鼓得发胀,耳朵和鼻尖被冻得发麻。
冷风贯穿整个走廊,出了教室的学生几乎是和好夥伴贴在一起,试图想从对方那里索取一点暖来缓解自己的冷。
不过男女有别,在校园也不允许,所以她和林京杭都是各走各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之间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苏柚把热水瓶塞到林京杭手里,而后将手迅速收进衣兜里,“林京杭,我今天跟你一起走。”
林京杭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身侧的她。
她也很快做出解释,“我爸今天加班,我信息和他说我和你一起回去。况且,现在堵车,他应该也不会来了。”
不知为何,今晚的路堵得厉害,无论是校门口还是路口。车辆停下后,几乎是纹丝不动。
“走吧,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回家了。”苏柚视线从拥堵的道路上收回,又落在林京杭身上。恰好,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欲。
“难道你不想?”苏柚委屈巴巴地看他,“这么冷的天,我要是一个人走的话那就太可怜了。这样也就没人听我讲话了。”
“你说是不是呢林京杭?”苏柚眨眨眼问。
林京杭蹙着眉,神色里依旧是为难,显然他还在挣紮。可见面前的女孩一句句带着委屈,说得很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心。
见他还不答应,苏柚继续示弱博怜。林京杭终是松了口,垂眸妥协:“就这一次。下次还是让叔叔来接比较好。”
话落,她嘴角刚要往上扬,又听见林京杭说:“别离我太远。”
远?他们一起走的话好像就没有离得很远。他这次倒是奇奇怪怪的,苏柚心里嘀咕。
“知道了吗?不要离我太远。”怕苏柚没听见,他再次强调。
“明白。”苏柚又重覆一遍:“不要离你太远。”
确认是听清楚了,两人才擡步离开。
-
行径途中,苏柚凑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地说话。林京杭垂着眼,脚步没缓,却也尽量配合她的速度。
苏柚同他说起想借文科班大考的数学卷子,他嘴里敷衍地“嗯”一声,完全没踩在她的话点上。形似没仔细听她具体说了哪些。
“你在学校更久,有没有办法可以拿到?”
苏柚跑到他身前,问:“林京杭,你说怎么办?”
林京杭停住,楞了楞,含糊应了声“对”。倏忽又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见他不在状态,苏柚先不和他算账。只好把事情覆述一遍:“我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弄到文科大考过的那些数学卷子。我想看一下常考的题型。”
静默片刻,林京杭状态也不是很放松,声音沈了沈:“我问一下陆径,可能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最好明天周五放学前拿到。”苏柚说着,凑近盯他的脸看,又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一时之间,没等林京杭回答,她就发现他周身骤然一紧。似乎林京杭也察觉到什么,就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步。林京杭全然把她罩住,她无从窥见他身后的情况。
苏柚余光扫过四周,明明不见人。却觉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已清晰传来,仿佛暗处有双眼睛牢牢黏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家,何慧听单位说的那件事,心里泛起一阵惶恐。此时街道四下无人,如果遇事他们也没办法救助。
在她还在努力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确保他们能够安全时,就见林京杭换了一只手拿水瓶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把手给我。”他说。
苏柚不明但照做。林京杭的手掌很滚烫,兴许是热水瓶的作用,握住她手腕的那刻烫得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但他手指力道收紧,不留挣脱机会。
“前面有个岔路,我们往右跑,大概十米会有个废品站。你跟着我,千万不要放手。”他的声音很低,仅够两人入耳。
“好。”
林京杭倒数三下结束,就紧握着她的手腕疯跑,完全顾不上后面追赶的人的模样,只是能感觉出后边的人势必要追到他们。
跑到岔路口,林京杭扬手用力将手中的水瓶往左侧街道抛去,“哐当”一声撞在垃圾桶上,刺耳的声响划破夜色。继而两人继续往右侧跑,眼看废品站近在咫尺。好在门没锁紧,林京杭便带她钻了进去。
废品站黑灯瞎火,一侧全是杂乱堆叠的纸箱和塑料瓶。
林京杭对这里很熟悉,苏柚也来不及多想,就被一股力拉到一人多高的纸箱堆后的小角落。他拿下书包,垫在她后面,让她蹲下。自己又拉过一边还没叠压的大纸壳箱,彻底挡了出处。
接着,他半跪在她身前,视线落在她那被拽红的手腕,眼底暗了暗,没出声。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空间交织,连心跳声都清晰震耳。
停息不过半分,废品站的铁门猛地被撞开,“砰”一声巨响撕裂此刻的寂静。一秒后,粗哑的喝骂声在场地里传开。
“林京杭,小兔崽子。你以为你那小心眼能骗得过我?”男人双目赤红,像头失控的野兽,抄起旁边的铁棍,往废品堆上狠狠砸了一下。垒起来的塑料瓶瞬间被击塌,“哗啦”一声散成一片。
“赶紧给我老子滚出来!”
“你妈那个短命鬼死得早,没教你怎么做人是吧?敢躲老子!我告诉你,就算你判给那个死人,你骨子里也流着老子的血,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别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你,赶紧滚出来!”男人手挥着铁棍到处乱砸,声声刺耳。
事已至此,苏柚不难看出追来的男人和林京杭的关系。林京杭家里的事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得知,并不具体。眼下看来,事情比她想的要覆杂很多。
一声声难听的话语钻进耳里,林京杭身体微微发颤,指尖也无意识蜷缩起来,握得很紧。而耳边泛起一阵嗡嗡的耳鸣,不算尖锐,却让人发慌又恶心。
苏柚见林京杭情况不是很好,她没犹豫。往前擡手立即摘下他的助听器,又立刻把双手贴在他耳朵上,想替他挡去后边那些咒骂。掌心贴着他的耳朵,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并未停止。
一沓沓搭好的纸箱被男人翻倒,阴影里的两人一刻都不敢动。直到不久后出现的那几道手电光柱,以及伴随的话声:“那人在干嘛?谁给你进来的?”
男人没听,依旧喊着“林京杭”的名字说着膈应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人心里抽,粗鄙又恶毒,连空气里都浸着令人作呕的戾气。
光柱扫过满地狼藉的塑料瓶子和翻倒的纸箱,废品站领头的人眉头皱起,又对着男人沈声喝问:“发疯别来这里!大晚上在这儿又砸又骂,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警告你现在立马给我走人,否则报警处置。”
说报警见效很快,男人把棍子摔在铁门上,骂骂咧咧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