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0
外面传来废品站几名师傅交谈的声音,模糊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她听得不真切,似是幻觉。
林京杭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没着急起身。他擡眼看她,声音沙哑:“委屈你了。”
在这脏、乱、臭的地方,他理应要和她道歉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被牵扯进来,也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在他眼里,她就像一朵热烈灿烂的向日葵,纯粹又明亮。本该开在洒满阳光广袤无垠的环境下,压根不该出现在这杂乱不堪的废品站,更不会和嗜〡独的人待在一起。
一开始他应该坚持不答应,她也许就不会和他一起,就不存在后面碰见林海峰,然后和他逃跑的事。
话音刚落,林京杭感觉手背上有一滴温热的湿意。他身体微僵,心头跟着颤了一下。
苏柚双手还覆在他耳朵上,泛红的眼睛撞进他眼里,一滴猝不及防的眼泪再次滑落,滴在了同一个位置。
她眼眶透着惹人怜的脆弱,林京杭有点分不清她掉眼泪是因为方才的恐惧,是为这糟糕的环境,还是……为他而落。
“对不起。苏柚。”林京杭声音低沈。
一瞬,苏柚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晃了晃,后一秒直接跪在他身前。手也滑了下来垂于两侧,一头抵在他胸口。
坏人真的走了,幸好她和他都没事。
她声音发颤问他:“你有没有事啊?”
林京杭不用确认她为何落泪,就已经知晓答案。他从嘴角硬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总是太好,他又总不争气。
眼泪如雨滴般,一二连三地往下掉,他的手背也愈发湿润,却不见她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无措中心脏被拽得发紧。
忽然间,雪絮被风轻轻吹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略微淩乱的头发上。长澜往常年末才会下雪,却在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下雪了。
这场初雪似乎带着一丝问责,好像是老天又在责怪他的不该。
他后悔了,不是“不要离他太远”,是“不要离他太近”。倒不如从未认识过,就像毫无交集的陌路人一般才好,这样她就不会哭了。
所以,她不能再哭了,他也一定要忍到一切都结束。
苏柚,等你回到槐安,离我远远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多时,他才吐出“我没事”三字。林京杭将她扶起来,捡起地上脏了的书包,牵着她往外走。
-
废品站的大灯泡已然亮起,加上簌簌落下的雪,看着更是狼藉不堪。一名师傅将翻倒的废纸箱扶正,另外的把散落的塑料瓶一一归拢。
“净添乱。”师傅嘴上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大晚上的闹这出,东西摔得乱七八糟,还得咱们来收拾烂摊子。”
“哪里来的疯子?”另一名师傅说,“下次记得把门锁紧点,免得又来发疯。”
晚上加班的确是件麻烦事,换谁都不乐意。导致师傅们临时加班,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林京杭上前帮忙扶了一把,苏柚也跟过去。
师傅瞧见,动作瞬间僵住,抱怨声戛然而止。师傅楞了楞,上下打量两眼,随即皱紧眉头:“你们……”
废品站的师傅经常进出学校,仅看见里边穿的校服颜色就知道他们是一中的学生。苏柚交代缘由并道歉,意外不可避免,这次师傅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苏柚打电话让苏正明来接,期间主事的师傅让他们进去等。师傅倒来两杯温水,放到两人中间:“喝口水缓缓。”
苏柚拿过水杯,捧在手心汲取温度,“谢谢。”
林京杭垂着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也没说,似乎还没缓过来。
“你们学生晚上放学那么晚,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回家,不是很安全。这次运气够好,躲到我们这里来了,才没发生什么。”主事师傅说,“好在你们也聪明,没往左边跑。那边可是一路直线,没人没店那可遭了。”
话音未落,苏柚忽然一顿,似是被什么绊住思绪。林京杭对这里那么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方才他扔水瓶并不是无心之举,那不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或许他一直都知道林海峰不会往左,而是故意指引他来废品站。这里有人守就意味着林海峰在找他们的同时做出的破坏行为,师傅们会出现阻止,他们也能更快脱身。即便这样麻烦到别人,也实属迫不得已。
她的视线落在林京杭紧握着助听器微微发颤的手,他明明很难受却在强撑。
“谢谢。”苏柚又一次对师傅说,“我们以后会注意的。”
主事的师傅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去查看现场情况。
-
待苏正明赶到时已经是十点过半。何慧也跟了过来,两人担心坏了。询问一番后,让两人回车上等,他们跟师傅们了解情况。
此时,苏柚和林京杭坐在车内,大人还在外边和师傅们沟通,并表达谢意。
“你今晚回去没事吧?”车里,苏柚还是很担心林海峰会再次找上门,“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林京杭声音淡淡回答,片刻又说:“他不知道我住哪儿,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找到,但目前可以确定是安全的。”
听林京杭说,林海峰是个严重路痴,记忆力差、分不清方向。一个人出门的话会很难,以前全是靠母亲赵芳雅才找到家门。
后来两人离婚,林海峰又因为犯事进去蹲了几年。时隔一年,赵芳雅在家中了结生命,他也就从北巷搬走了。
那时他一人孤立无援,所幸在北巷的邻居好心肠,对他的遭遇很痛心,便给予帮助搬到现在的南街。现在的住址也是除了帮助的邻居外,几乎无人知道。
对林海峰来说去旧址就已经很为难,即便找到也是扑空,便不会再把它列进寻找他的目的地。北巷和南街的特征大差不差,更容易混淆,也免去很多可能的情况。
而其中苏柚存在的疑虑,林京杭也全都逐一解释了。比如赵芳雅和林海峰的婚姻,赵芳雅为何会选择一个这样的人作为丈夫?
他说,赵芳雅家里并不富裕,父母贪财。年过二十二就有媒婆上门介绍,说对方有钱有颜,又愿出双倍彩礼。父母见钱眼开,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料婚中藏诈,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婚姻骗局。当时赵芳雅想逃,可被迫有了身孕,她逃不远。父母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拿钱走人了。
赵芳雅生下他那时是难产,差点丢了性命。而林海峰还在外边鬼混,回来又打又骂。在他十一岁时,赵芳雅患有情绪障碍,严重到影响日常生活。
现在,林海峰出来仍然不会放过他。毕竟当时赵芳雅想离婚,是他出的主意,才钻得空子。
言罢,苏柚默不作声往林京杭身侧挪一点,擡手覆在他交握的手上。即便车里暖气调得正好,他的手没了热水瓶的暖意支撑,依旧冷得像块冰。
她动作一滞,望着林京杭始终低着的头,一言不发。
他的一切要怎么形容才算合适?家庭离异、意外听障、母亲离世、父亲劣性、性格孤僻等等。他好像一直都很苦,她的出现也并没有实际改变什么。
好似这世间所有的甜都与他无关,只剩下数不尽的深渊,跟随着他一程又一程,让他永远脱不开身。
林京杭,你怎么忍受得了?我还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肩膀轻轻一颤,在视线模糊的瞬间慌忙别过头,明明心疼得要命,却不敢表露太明显。
-
在两大人上车时,苏柚才急忙收回手掩去眼泪,故作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们俩真没有伤到?”何慧再次问后排的二位。
“没伤到。”
“没有。”
苏柚、林京杭先后回答。
“下次无论多晚还是等爸爸去接你,不要自己走回来了。”何慧又说。
“我知道了。”她答。
“这次还好有废品站的师傅们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苏正明边说着边把车调头,向苏柚确认去向:“哪儿?”
“南街。”她说,“到路口就好。”
“行。”苏正明说着,车子驰离了废品站。
-
车子开往南街全程无人说话,车内没放音乐或是别的什么,总之静得不行。
夜幕渐深,高楼万家灯火,有少许熄了灯的。汽车平稳行驶中,何慧擡眼扫过后视镜里的一小方寸,目光落在林京杭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林京杭微微偏着头看向窗外,嘴角没弧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窗外灯光明明灭灭的印在脸上,透着沈郁、疏离,与少年时期该有的鲜活模样完全割裂。
何慧眉心轻拧,将视线转到苏柚身上。见她双手抱在胸前,目视主驾驶座椅后扣着的小桌板,眼睛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盯着上面的小贴子,久久不移。
不言自明,她心情不是很乐观。心情沈重到让人看出,那不是对方才发生一切事情的恐惧、后怕,而是心疼、担心。
何慧也不难想,自己的女儿与后座男生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这件事,何慧一直没提,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女儿处于高中阶段总能拎得清。
交朋友也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