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8

    夜色沈沈,两盏高杆路灯立在校门两侧。学生勾肩搭背三三两两结队走出来,混着路灯的暖光,把一张张带着倦意却又鲜活的脸庞照亮。

    苏柚出校门就看见苏正明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她目光扫过攒动人群,很快锁定到正走过来的熟悉身影。

    林京杭也同步望过去,视线落在路灯杆下站着的脸上满是胡茬子的中年男人身上,面色骤然一凝。

    此时,苏柚回头问身侧的林京杭:“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

    话音刚落,林京杭微蹙着的眉头,眼底一时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被死死地按捺下去。他说:“不用。你先走吧。”

    她心头一沈,纵然全力争取,他还是不会同意和她一起。自从苏正明晚学来接她,他们就再没一起回过家。只剩上学时能一起,其余几乎没可能。

    苏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隐约看见学生从路灯杆旁经过,并无其他,问:“你在看什么?”

    未及应答,就被苏正明朝她招手喊的一声打断。

    苏正明笑盈盈地迎面走过来:“闺女,在这站着干嘛呢?”

    “我……”苏柚下意识看向旁边,却扑了个空。他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来,书包给爸爸。”苏正明嘴上说着,手已经接过她肩上的书包,“饿不饿?”

    “还好。”两人往车的方向走,苏柚时不时回头看熙攘的人流,依旧不见林京杭身影。

    上车,苏正明把包往后座放好,擡手调整一下后视镜,突然问起她:“刚刚一起那个是同学?”

    前些天苏正明来接她放学就已有留意,只是当时林京杭走得快,他也没着急发问。

    “他叫林京杭,双木林,京是京城的京,杭是杭州的杭。”她话音倏然一顿,嘴角的弧度凝在半空,短暂沈默后,又说:“是朋友。”

    苏柚和家人介绍朋友很少以这种正式的口吻来说,这是第一次。不用再多说,苏正明就已经懂得她脱口而出的名字里是带有分量的,而且还不轻。

    “林京杭。”苏正明重覆一遍。虽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郑重。

    话刚落地,车里的暖气像是骤然降了几分,莫名变得凝重起来。须臾,车子发动时,苏正明又说:“小夥儿长得挺俊的,有我当年风范。”

    气氛略有缓和,苏柚笑说:“爸你可别逗了,我妈说你年轻时差点就地中海了。”

    “你别听你妈乱说,你妈年轻时那么优秀漂亮,那我当然是有几分姿色在身上才能把你妈追到手啊。”苏正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着。

    苏正明说的也不是没理,不过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她说:“爸,你说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责任与担当。”

    于家庭而言,苏正明是无可替代的依靠。遇事不会逃避退缩,总能第一时间扛下很多事情,大小事他也都安排得妥帖周全。

    因为他在,所以何慧每次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就是找他倾诉。结婚将近二十年,这种感情在所有夫妻之间依旧很难得。

    而今思及,任何人都过得很难。譬如家人、林京杭、方筱溪,老蒋,或是某某,并不是都像她一样,踏实、安稳、又松弛。

    她沈默好几秒,在红灯从三十秒倒退时又说:“爸爸,谢谢你把我们照顾得那么好。”

    “我们闺女今天是怎么了?”苏正明在等红绿灯间隙,扭头注意她情绪,“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和爸爸说说。”

    “没有什么,就突然想起一些事。”苏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双膝上。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有时既是渺小如沙砾的,却也压得沈甸甸。这种感觉又在覆发,一刻都不容忽视。

    -

    至家。

    苏柚一进家门,换鞋后没多停留,径直回了房间,并带上门。听见声响,在厨房煮面的何慧说:“又又,你回来了,妈妈煮了面。”

    只听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却清晰可闻:“好,我知道了。”

    苏正明看在眼里,没出声,转身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小声道:“慧,你过来一下。”

    何慧把手擦干走过去:“怎么了?偷偷摸摸的。”

    “闺女情绪不太对,估计是心里装着事儿,我不太方便进去,待会儿面好了你去看看。”

    闻言,何慧全然没了心思照料,她解下围裙往苏正明手里塞,“还什么面啊,你来做,我去看看。”

    何慧过去敲了敲门,“又又,妈妈可以进来吗?”

    里面只应了一声“嗯”,声音低低的。何慧进去后把门关上,苏正明回看一眼,又继续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圈缩在床沿周遭,勉强照亮半片床榻,余下的房间都浸在暗影里。

    苏柚趴在床的中央,脸埋进被褥里,偶尔有压抑不住的、轻轻的抽噎声,在昏暗里若有若无。

    何慧走到床沿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用手抚过她的后脑勺,一遍又一遍。

    她情绪勉强平覆后,转过头来,脸颊还带着被褥的褶皱和湿意,声音哑得发涩:“外婆总说,同理心太强的人,是最吃亏的那个。而我总是心疼的理解着。”

    那时她不明白外婆生前为何和她说起这些,直到如今桩桩件件日积月累,让她完全做不了旁观者时才明白。

    苏柚话音刚落,何慧喉间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沈默了好一阵,替她掩去未干的泪痕,说:“又又,这种共情力是与生俱来的,是老天爷给你的好本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拿它来为难自己。

    “做个有温度的人不吃亏,你是特殊的,是有需要的人的太阳。你很厉害。”

    “是妈妈对不起你,忽略了你太多,让你独自消化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沈重。”何慧声音轻轻,从床上把她捞起来抱紧,“对不起又又。”

    “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煽情的话说太多,苏柚把脸埋进何慧的颈窝,想将此刻的所有情绪也融进这方寸间。

    这一抱,持续了许久。两人眼眶的湿意又悄悄漫上来,讲不清的此刻也得到了缓解。

    直至手有些发麻,苏柚才松开,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有点饿了。”

    何慧用指腹轻柔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温柔说:“那我们去吃面。”

    母女俩相携走出房间,在厨房的苏正明注意到,立马端着热腾腾的热汤鸡蛋面过来:“面来咯。”

    两碗热汤面盛上桌,苏正明目光落在苏柚微红的眼眶上,脸上显出心疼的神情,想开口时何慧给他递了个眼神,又憋了回去。

    他转身拿了两双筷子过来放在碗边,而后同何慧说:“你陪闺女先吃一会儿。家里的酱油快没了,我下楼买一瓶。”

    苏正明还没迈开步子,苏柚盯着面前那碗热腾的面,说:“今天联考成绩出来了。”

    一边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几秒后,何慧才说起:“我们吃面,先不聊这些。”

    话落,苏正明转身一并把厨房垃圾带下去。一碗面的功夫,已经十一点过半。苏柚倦意渐浓,吃完后很快洗完澡就去睡了。

    何慧收拾好碗筷,擦净桌子。见苏正明迟迟未归,套上大衣便也下了楼。

    -

    夜里没有星星,全是墨蓝色的。寒风钻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冷。

    何慧刚下到一楼,就见一个身影缩在小区的长椅中央,后背微微耸动,发出的压抑呜咽声被冷风剪得支离破碎。

    她猝然失神,顷刻间那几声哽咽冲破喉咙,混着冷风在空荡的楼下显得格外紮耳。是的,他在哭。

    平生头一遭,她撞见苏正明在哭。如果不是足够了解,她也许不会蓦然撞见。

    何慧走过去,用鞋尖在他脚边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苏正明先是抹了一把眼睛,再擡起头看她,“你怎么也下来了?天冷我们赶紧上去。”

    言罢,苏正明拿起一旁新买好的酱油准备起身,何慧却给他按了回去,“哭什么?”

    苏正明一怔,知道方才都被她看见了,只说了句:“给你丢人了?”

    何慧在他侧旁坐下,眼睛看向别处。声音压得很平,说:“大晚上的,渗人。”

    “闺女呢?”苏正明又说。

    “睡下了。”

    “都怪我们平时太过忙碌,自小就亏欠了她许多,极少顾及到她的情绪起伏。总天真以为,她哪怕有了负面情绪,睡一觉便能抛之脑后,从不会真正记挂在心上,可如今才明白,是我们错了。”

    苏正明哽咽说着,情绪再次上来时就一头靠在何慧肩上,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压抑的哭声瞬间失控,“我心疼我闺女。”

    何慧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她抿紧嘴,眼眶跟着泛起热意。

    所有疏忽,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可偏偏要等时机,等工作忙完,等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才打算去考虑自己的孩子。

    想想竟觉荒诞,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例行差事会比命中牵挂重要。可这样一来,她工作再优秀甚至完美,都无法填补有着母亲身份的部分失败。

    冷风骤起,刮在脸上,疼得她脸颊发麻。许久,才镇定吐出一句:“别把鼻涕摸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