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5
李新阳和林京杭在初中有过一年半是同学，到初二上学期结束李新阳就转学了，所以他只提了当时自己知晓的事。
说起刚认识的时候林京杭并非如此。只是初一下学期那年他家里出事，突然就休了半年学，再返校时整个人就变了样，话少得可怜，也患有后天性听力障碍。
老师心疼他的情况，好几次想上门家访，可每次都没成行。后来有人说他搬了家，而且还是一个人住。之后林京杭和老师提，希望老师别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说着，李新阳面色露出几分覆杂。
“别人很难和他沟通，连跟他说句话都得反覆确认他听没听清，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渐渐不怎么主动找他了。就此，他也不再接受任何人靠近。
“之前我一直怕你，怕你也像其他人一样，知道他的情况后就躲开，毕竟你热热闹闹的，我没有把握，你会不会愿意花心思去靠近这样一个难沟通的人。
“有很多事情，他在性格上敏感是很正常的。”
……
苏柚听了很多，眼眶不知何时有些发热，李新阳说的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渣子紮在心里。
他一个人搬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连老师的关心都只能婉拒，连跟人说句话都要反覆确认。因为听不清，所以才会有那一串铃铛挂着……
她低头盯着地面的砖缝，心疼他在那么难的日子里，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似乎他本拥有一把伞，但他会在晴时偶尔欢喜，雨时就一直修补。如此阴晴不定，却忘了那把伞的伞骨早被反覆折腾的阴晴压得发脆。
身上的缺口远比她补上的要多得多，难怪他会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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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彻底黑透，晚自习结束。苏柚像往常一样在教室外等人，见林京杭还在写题，她没打扰。片刻，见来往的人渐多，就悄悄往走廊拐角挪。
不久，林京杭背起包走出教室，眼睛早已习惯扫过走廊，最后停在拐角的那个身影。
昏黄的廊灯落在苏柚身上，见她背着包站在那儿，指尖勾着书包带，正垂着头盯着地板。
林京杭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没说话，只低咳一声。声音不重，刚好能让低头的人擡起头。
苏柚嘴角依然弯起熟悉的笑弧，从兜里拿出一盒糖递去，“给。”
糖还是和之前一样，标着草莓味。林京杭垂眸看了眼她递来的糖盒，接过盒子时还能感受到刚从兜里拿出来的余温。
“吃了心情好。”苏柚眉眼带笑，率先朝着楼梯口走两步，然后回头望还站原地的林京杭。
“再不走，街口的烤红薯该卖完了。”
冷飕飕的日子里，捧着刚出炉的热红薯吃，再应季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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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校后的街口。
烤红薯摊飘着甜香，摊前还围着好几个买主。苏柚一蹦一跳凑过去，指着烤得焦焦的红薯问摊主：“爷爷，这个是不是最甜的呀？”
随后又转头看还在慢悠走过来的林京杭，问：“你要带皮吃还是剥了皮的？”
林京杭没说话，只默默走上前，往她身后护了护，避免旁边的人挤过来。苏柚也不等他回应，又叽叽喳喳跟摊主说要那个最大的。
摊主用厚油纸把红薯裹了两层，又套上塑料袋，才笑着递过来：“小姑娘眼光好，这个烤得透，里头全是糖心。”
苏柚笑着接过来，零钱递过去时还不忘跟摊主道谢。付好钱转身离开摊位，就跟林京杭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现在还烫，等会儿刚好。”
两人并肩走开，苏柚絮叨说着天冷吃上热腾腾的烤红薯是绝配。林京杭跟在她身侧没怎么插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起没多久，苏柚提起袋子，试了试温度刚好不烫手，就小心地把它掰开。不由分说把个头更大的那半塞到林京杭手里：“你拿这个。”
林京杭捏着那半红薯顿了顿，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除了那盒糖之外，他平时很少碰甜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犹豫两秒才凑到嘴边。
他只咬了一小口，红薯没有预想中的甜腻，反而是淡淡甜里带着点焦香。
林京杭吃得慢，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旁边。见那个头顶堪堪过他的肩膀的女孩，正捧着半块红薯，一门心思啃着，眼睛亮晶晶的，一时出了神。
须臾，苏柚转头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他像被戳中要害似地别开脸，捏着红薯的手紧了紧，半秒后漫不经心地应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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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两人步调一致。
忽然，林京杭声音淡淡：“你不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你那天说话那么伤人。”苏柚接话很快，没留时间给林京杭猜想还有可能的别的答案。
林京杭沈默几秒，答案在预料之中，但还是感到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苏柚接话会那么快。不过事情是他情绪不对在先，导致两人别扭几天，苏柚这次生气也是应该。
继而，他态度很真诚，没有敷衍、没有借口、没有辩解地说：“对不起，是我控制不住情绪，以后我有事情尽量和你说。”
苏柚没揪着事情不放，毕竟让她真正生气的从来都不是林京杭说话有多伤人，而是林京杭内心深处一直不曾接受自己是值得靠近，或是可以拥有某样东西这个事实，从而在每次情绪压抑之后反反覆覆地推开。
她也不想计较太多，至少他现在开始愿意慢慢接受，这是好事，“我原谅你了。在我没离开长澜之前，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这次，林京杭倒也及时接话：“你不用对我很好，像之前一样就好。”
苏柚偏头看他，“我之前对你不好？”
路灯的光落在林京杭脸上，映得他眼神有些暗。他看着她，眼神里藏着犹豫，眉头轻轻拧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好，听你的。”苏柚点头应下。
反正，之前的好和如今没什么不同，始终不渝。即便她悄悄加大一点力度，对方也并非能察觉。林京杭见她答应，唇边漫开一点弧度，微微耸肩后继续往前走。
苏柚顿在原地，两人隔着三四步远。风一吹，她望着前边，那个蓝白校服外罩着件黑色薄棉外套，但肩线依旧清瘦的背影。
夜风没多刺骨，偏生往心里钻，让人酸溜溜的。
“林京杭。”苏柚喊了一声。
前边的人闻声停下，他转身往回看，就见她快步冲过来，带着一阵细碎的风声靠近。继而，一股强劲惯性地朝他撞来，腰部也被一股力紧紧圈住，等他反应过来，已见女孩侧着脸贴近自己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拥抱，林京杭身体一僵，下意识擡手推开，可刚用点劲，对方抱得更紧。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苏柚声音发闷。
听后，林京杭的动作瞬间顿住，没再动。随着抱紧的力度，任由左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肆意跳动，一下又一下，让他产生幻听一些不存在的心跳声。
将近一分钟，苏柚自觉松开手，林京杭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他眼神微微发晃，喉间不动声色地轻咽了一下。
“你……”
苏柚吸了吸鼻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鼻尖，笑说：“起风，我太冷了。”
她里边穿着秋冬季卫衣，外面是一中的冬季校服又外加的一件外套。林京杭显然不信她会冷，但确实是起风了，这个理由也很合理。他暂时没证据，只是不语走开。
苏柚笑着跟上去，“林京杭，你不好意思了？话说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她蹦蹦跳跳地绕过他一侧，努力看清他的反应，“到底有没有？你们学校好看的女孩子挺多的。”
“也可以是你想认识但不好意思去认识的女孩子？”
苏柚再三旁侧敲击，可奈何少年的心事是无声的秘密，又怎会随便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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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学期过半，学校按区教育局安排，联合附近几所高中举行高二联考，校验年级教学进度和学生学习情况。
考试前一天第一节晚自习结束，各班就把教室里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搬到指定位置，开始布置考场。
热闹的走廊，几个班的书堆在墙角垒成小山，在教室来回穿梭的学生和各自夥伴商量“自己还剩什么没拿”、“东西要放在一起才好拿”。
苏柚怀里抱着一沓书往本班物品放置处走，放在自己满了的收纳箱上。直起身，顺势往身侧甩了甩胳膊，眼睛往走廊尽头望去。视线穿过所有人，却不见熟悉的身影，只见方筱溪拿着两个水杯走过来。
“别看了，他在班里帮忙布置考场呢。”方筱溪一眼便了然，把水杯塞过去，眼睛闪闪看她，又说：“他居然变了。”
苏柚唇角弯起，有一丝欣慰且骄傲，“当然啦。”
方筱溪手肘轻撞一下她，笑言：“走啦。”
方筱溪走开，苏柚脚步没跟着动。她定在那里，微微蹙了下眉，半秒后迎着笑才跟上去。
两人一块回到教室帮忙布置考场，就已经见其他人拉好桌子了。李新阳转头瞧见两人，喊道：“苏柚，这边。”
过去时，李新阳把两张表和胶水一并给苏柚，“你在门口贴一下考场号和座位表。”
苏柚答应：“好。”
一旁方筱溪问：“我呢？”
方筱溪还在期待自己的任务，却见李新阳说：“你搬完东西就赶紧回家吧，班主任让我转达的。”
闻言，方筱溪面色一怔，眉头微皱，转瞬又恢覆自然。
苏柚察觉，笑言附和：“对啊筱溪，布置完考场挺晚的，你就先回去吧，我们没问题的。”
见方筱溪离开，还站着的两人情绪不算太轻松。等方筱溪不见影后，他们又各自忙活。
门口，苏柚撕掉先前贴的旧表，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把两张表夹在腰间，腾出手来拧开胶水。
忽地，手中的胶水瓶被抽走，苏柚擡眼看，见林京杭站在身侧，专心帮拧开胶水后递给她。
“你怎么来了？”苏柚接过胶水，弯唇笑，“你们班都弄好了？”
林京杭声音轻得没着落地回答。他又拿过表，翻过背面，示意她抹上胶水。两人就这么一抹一贴，默契配合，很快就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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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漫过街巷，街灯亮得昏昏沈沈，屈指可数的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毫无声响，全是初冬的静寂。
“你看考场了吗？”苏柚说。
“嗯。”林京杭答。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明天再看吧。”苏柚又说。
“九号考场。”身边的人声音淡淡。
“二楼左侧楼梯数起的第二间教室。”林京杭又说，话声让人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苏柚弯嘴一笑，虽然这句话他说出来很漫不经心，但她懂是有人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