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吕绦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唇瓣哆嗦着嗫嚅半晌,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能骂出口,转身“砰”的一声狠狠摔上门,厚重的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周遭都跟着发颤。
屈臣逸僵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全无半分血色。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随即又缓缓松开,连带着肩也一寸寸垮下来。
桐庄柏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一拾起,递到他面前,“先把衣服穿上,我在楼下等你。”
屈臣逸依旧垂着头,额前淩乱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沈沈的阴影落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沈默。
桐庄柏将衣服轻轻搁在床沿,不再多言,转身先他一步下楼。
楼下客厅里,吕绦正襟危坐,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不苟言笑。
屈臣逸缓步下楼,脊背绷得笔直,恭恭敬敬地立在茶几前,声音沙哑地低声唤了声:“姑妈。”
“别叫我姑妈!”吕绦霍然擡眼,眼底翻涌着灼灼怒火,厉声道:“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姑妈!”
桐庄柏快步上前,与屈臣逸并肩而立,毫无惧色地公然顶撞女人:“妈,您冲哥发什么火?方才我就说了,这事不怪他,都是我逼的。”
“你也给我闭嘴!”吕绦气得指尖发颤,伸手指着两人的鼻子,怒声斥责:“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心里还不清楚?这种丑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桐庄柏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找不到地方搁,那就揣兜里呗。”
“你……”吕绦被噎得语塞。
“姑妈。”屈臣逸轻声打断女人的话,满眼疲倦地开口,平直的声调平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都是我的错,辜负了您和叔叔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我会离开京海,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桐庄柏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屈臣逸你疯了?离开京海你还能去哪?”
后者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挣开他的手。
“庄柏!”吕绦的视线从两人分开的手上收回,厉声喝止道,“你哥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要不是你做的混账事,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可是哥……”
“你给我闭嘴!”吕绦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臣逸先回房间,你留下。”
屈臣逸低低应了声“是”,自始至终,没看桐庄柏一眼。
桐庄柏咬紧后槽牙,牙根酸得发疼,眼底翻涌着不甘:“做错事的是我,要走也该是我走!你凭什么赶哥离开?”
“是他自己说要走的。”吕绦冷冷道,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傻大儿,“庄柏,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呵。”桐庄柏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片黑色的瞳孔里结着厚厚的冰,“我只知道,现在的桐家,有一半本来就该是哥的。”
“桐庄柏!”吕绦拍案而起,让这逆子气得半死,“要不是桐家,屈家早在多年前就完了!我和你父亲辛辛苦苦打拼下这份家业,你倒好,满脑子想着拱手让人!我看你是真被他迷了心窍!”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恩惠。”吕绦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不徐不缓地说道:“你当真以为,当年桐家对屈家施以援手,是在做慈善?”她顿了顿,目光沈沈地落在桐庄柏身上,“从今往后,你离他远一点!你喜欢男人的事,我们可以不管,但唯独不能是他。”
“呵......”
桐庄柏自嘲发出一声冷笑。
二楼的转角处,屈臣逸静静倚着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殷红的月牙。
薛家的晚宴如期举行,爱女失踪数日,至今杳无音信。这薛执涧周旋于宾客之中,笑容得体,端得是一派从容,楞是没露出半点异样,这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
段珏在晚宴上忙得脚不沾地,前来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将他围在人群中央,推杯换盏间,尽是虚与委蛇的客套。
加之大选在即,纪裴南的突然现身,更是在席间掀起不小的波澜。
众人皆是心知肚明,纪裴南肯给薛执涧这个面子,便是在助长楚婺源在京海的势力。王家势颓,但仍旧有不少依附者,现如今又有了纪家和薛家的双重支持,这场大选最后的赢家,早已不言而喻。
段珏放下酒杯,目光掠过围在纪裴南身边的名流权贵,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到僻静的露台,给联系人里的X发了条消息。
“可以放人了。”
黑暗里,女人收到消息,捻灭了指间的烟,烟蒂在地上碾出一点星火。她收起手机,扭头隐入了浓墨般的夜色中。
晚宴落幕,宾客陆续散去。
段珏也与楚池砚一前一后,离开了薛家府邸。
楚家老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楚婺源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里的枪管,黄铜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正前方的一盏落地灯,他大拇指扣住扳机,手臂微微一擡,对着那团暖黄的光晕虚晃一枪。
老方轻步走过去,低声禀报:“老爷,薛执涧在晚宴结束后接了个电话,我们的人看见他火急火燎地离开,半道上出了车祸。”
楚婺源脸上表情很淡,瞧不出喜怒,“人要紧吗?”
“已经送去医院了,情况暂时还不明朗。”老方垂着手,静静等着他的吩咐。
室内的光线落在男人侧脸上,投下一道冷硬的轮廓阴影,将他眼底的阴鸷衬得愈发浓重。
楚婺源将手枪轻轻放在桌上:“屈臣逸那边呢?”
“暂时还没消息。”
“也是。”楚婺源笑意冷得刺骨,“他是在桐家长大的,怎么会对桐家没有半点感情。”男人面色倏地沈了下来,“连一个桐庄柏都搞不定的废物,关键时候也顾不上他了。让你去准备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尽数按老爷的吩咐照办妥了。”
“薛执涧那边先不用管,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楚婺源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倒是段珏,这颗定时炸弹若再不除,迟早会坏我大计。”
“是,我这就去安排。”老方正欲转身离开,脚步顿了顿,回头请示,“大少爷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一个个都是不成气候的东西。”楚婺源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要是敢横加阻拦,就是不把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不必对他手软。”
“明白。”
楚池砚也是从许雁山那里听说了薛执涧出车祸的事。
这事发生得太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老宅那边紧接着来电话,说楚婺源要见段珏。不偏不倚,一时间所有事都赶在了一块。
楚婺源在这关口要见段珏,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对他们来说,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薛知瑶已经找到,人并无大碍。
听说她是趁看守不备,自己跑出来报的警。只是关于嫌疑人的情况,当事人所知甚少,这给警方的抓捕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没有巨额勒索,只是单纯地将人囚禁,却又什么都不做。楚池砚听到这个消息时,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段珏。
起初他还想不明白段珏为何要这么做,直到某个瞬间,男人突然就豁然开朗,心却也随之一沈。
楚池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段珏前脚从楼上下来,见他还贴心的给自己泡了茶,笑呵着走过去,搂住男人脖子就是一个大草莓。
楚池砚略微垂眼,视线压在段珏肩头,声音沈得几乎只有气音:“薛知瑶的事,是你做的吧。”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让段珏呼吸一滞,瞳孔有瞬间的收缩。他强自镇定道:“知瑶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阿砚怎么会想到我头上来?我怎么可能做……”
“段珏。”楚池砚直接出声打断他后面的想说话,声音不高,‘段珏’两个字叫得却是异常清晰。
段珏迎着他的目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指尖微微蜷起,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楚池砚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骤然提升,“我要听真话。你应该知道,在我面前撒谎的代价,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段珏脸上的淡笑逐渐凝固,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显得格外难看。
他挺直背脊,下颌线绷紧紧的。迎着楚池砚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楚池砚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丝缝隙,转瞬却又被寒意覆盖,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我再问一遍,这次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楚池砚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段珏打死都不承认,一口牙咬紧,声音委屈的软下来,“阿砚这是不相信我吗?”
楚池砚心里冷笑,他要是相信才有鬼。
“事到如今了,你还想瞒着我?”
“我怎么会瞒你……”
“你先别说话!”楚池砚低低喝了一声,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竭力压制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
两人一时之间都沈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
段珏几度试图开口,可触及楚池砚沈得吓人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楚池砚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段珏只是慢了半秒没应声,这个细微的反应落在楚池砚眼里,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段珏鼻尖相抵,声音沈了几分,“哑巴了?说话!为什么要瞒着我?”
段珏底气不足,下意识地垂着眼眸。他悄悄擡眸想窥探楚池砚的神色,不偏不倚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心下一慌,连声音都弱了几分:“我……我原本不想让你为我担心。这件事若走漏风声,难免会牵连到你。”
“你还会害怕我担心?”楚池砚被他这句话气得发笑,修长的手指用力捏住段珏下巴,力道不算重,指尖温度透过皮肤,烫得段珏微微一颤:“段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钱,自由,甚至是爱。我只要你给我一个名分,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资格。可你呢?你似乎从来就不曾真正信过我。”
“不是这样的。”段珏急忙否认,伸手想去碰楚池砚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正是因为我清楚你在乎我,我才……才怕你为我涉险。”
“难道你不说,我就不会担心了?”楚池砚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剖开看个究竟,“段珏,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这样一意孤行,真的是为我好吗?”
“我……”段珏语塞,在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楚池砚态度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是我考虑不周……”
“这种听了令人作呕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楚池砚猛地松开手,转身背对着他,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浓重的失望,“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第二次。”
“再也不会了。”段珏认错几乎成了本能。
楚池砚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说些重话,好好敲打这个总是习惯性隐瞒的人。可当他回头看到段珏那副低眉顺眼、眼底泛红、带着讨好意味的神情时,那些狠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究是对他狠不下心。
“每次都是这样,”男人的语气缓了些,自嘲道:“什么事都瞒着我。你跟那个许雁山倒是默契,他一个外人都能参与其中,唯独把我蒙在鼓里。到头来,只有我像个局外人,像个傻子。”
段珏见他怒气稍减,连忙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伸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阿砚,是我笨,是我蠢。你凶我是应该的,可生气伤身,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我看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楚池砚冷哼道:“没心肝的人,也会知道心疼吗?”
“阿砚,你又凶我。”段珏最擅长这招,每逢犯错,认错态度向来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种程度的撒娇示弱更是信手拈来。
偏偏楚池砚就吃这套,完全让人拿捏得死死的,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真是惯坏你了,做事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你明明知道,再过两日便是大选,还在这关头去刺激他。楚婺源心思深沈,薛执涧这件事,就算不能肯定是你做的,他也绝对饶不了你。”
段珏顺势靠得更近些,声音也恢覆了正经。
“该来的总会来。这样也好,他若先露出破绽,对我们反而是好事。我就怕自己这样做会连累你。“
“没有人能吓倒我,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楚池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字字铿锵,“但凡想置我于死地者,最终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事情若在掌控之中,你我便谨慎行事。若最终失控,那也是我们早有预料的结果,我们共同承担便是。”
他话音稍顿,目光沈沈地望进段珏的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段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想清楚了再答我。若是我点头应允你和厌蚺走,你会离开我吗?”
“你又说胡话,”段珏失笑,毋庸置疑地说:“除了你,段珏谁都不要。”
楚池砚心头一松,骤然释然地笑了,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他端起桌上刚泡好的温茶,递到段珏面前:“尝尝吧,刚沏的,温度正好。”
段珏伸手接过,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间,暖意四散。
楚池砚看着他吞咽的动作,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
直到段珏放下茶杯,才听楚池砚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段珏,若真到了必须二选一的地步,就抛弃我吧。”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二选一是件很痛苦的事,我不要你为了我为难自己。”他顿了下,又说:“放弃鱼,鱼就会离开你,可是放弃我,你还可以重新拾起我。”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段珏心头一紧,莫名慌了起来,他太怕楚池砚此刻这副模样,总觉得男人心里藏着什么事,不肯对自己坦白。
楚池砚望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视线灼灼,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自顾自地缓缓开口:“以前年轻,心高气傲,觉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那些年,我一直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天真的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你,可后来我才知道,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后来你真的走了,我满心难过,却又在心底偷偷祈祷,愿你能离我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出现在这满是纷争的漩涡里。”
“可是我不甘心啊。离开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就回来了,就算知道放手是唯一可以救你的方法,我也不愿意放你离开。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自私。”
段珏心跳骤然失序,呼吸愈发急促,连忙攥住他的手:“阿砚,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回来的,与你无关。”
楚池砚痛苦地摇摇头:“父亲从小就教导我,自私的孩子,是会付出代价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咎由自取,段珏,让我再保护你最后一次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段珏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伸手便要去抓他的手臂,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直直栽倒下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他软倒的身躯,将他稳稳扶住。
“睡一觉,就好了。”楚池砚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段珏用尽全身力气攥住男人的衣襟,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你给我下药……楚池砚,你竟然给我下药!”
楚池砚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大步走向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俯身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转瞬便离开。
“段珏,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话音落,他取来绳索,狠心将段珏的双手牢牢绑在了床头。
“楚池砚,你是不是疯了!”段珏奋力挣紮了两下,力道却绵软无力,只能怒声嘶吼,“你快放开我!快给我解开!你别逼我,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这也是跟你学的。”楚池砚站在床边,望着床上怒目圆睁的人,“段珏,是你先骗我的。段珏,这次离开,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你的安全了。”
段珏疯了似的想要挣脱束缚,手腕被绳索勒得生疼,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急又痛:“阿砚,别做傻事!你别乱来!我手里已经拿到楚婺源这些年贪赃枉法、勾结黑帮的证据,有这些东西,要坐实他的罪责,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段珏,你一点都不了解他。”楚池砚语气悲凉,“贪赃枉法?赃款在哪?你手里的东西交上去,他可以告你污蔑,反咬你一口。你想告他利用职权夥同走私?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替罪羊,楚肆便是。至于勾结许闫,如今许闫已死,死无对证,这就是楚婺源的高明之处。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精打细算,绝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外面所有人都说,母亲是失足从游轮上坠海而亡。”楚池砚的声音骤然低沈,带着刻骨的寒意,“不是的!根本不是!她是自杀的!”
段珏浑身一震,震惊得无以覆加,连呼吸都忘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时候,她怀里还抱着我。”楚池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顿了许久才缓缓续上,“只是我运气好,被人救了上来。而他那时正值官运亨通,此事若是传出去,于他仕途不利。所以楚婺源对外封锁了所有消息,谎称她是失足落水,以为这样便能瞒天过海,欺瞒所有人。”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满是痛苦,“为了报覆楚婺源,她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我从前一直不懂,究竟是何等狠心的女人,会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将亲生儿子当作报覆的工具。所以这些年,我恨了她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直到有一天,我站在了她当年坠海的地方,体会到了她当时的绝望和无助,竟生出了和她一样的冲动。那一刻,我才终于懂了她的煞费苦心,也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跟着她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
楚池砚凝视着段珏,脸上是蚀骨的痛苦,一字一句都带着沈重的绝望:“我就像个容器,像他楚婺源的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面收藏的,全是他的私心和贪婪。这个容器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坦然接受他所有的罪恶,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光明正大的安置在阳光下。”
“段珏,别对任何人抱太高的期待。人生百年,不过蜉蝣一日。我从前总想着,人总不能苦一辈子吧?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才明白,世事无常,未必不会。就像君子总被小人拿捏,就像笼中的鸟儿,生来便注定没有自由。”
“十八九岁的时候,心高气傲,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个世界跟自己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可我现在也才二十五岁,怎么甘心人各有命。”
“我好恨,你要是不回来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回来,为什么非要让我在逆流里学会呼吸。你明明知道这样会很痛苦,你为什么要让我痛苦。”
“是啊,我为什么要回来?”段珏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掺着泪,悲戚又绝望,“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我这一回来,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可我若不回来,我的父母,还有我最在乎的你,都会死。”
他眼里笑中带泪,痛苦交织,望着楚池砚:“阿砚,别冲动。我已经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没办法当作从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楚池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决绝,“这是我一个人的恨,我必须亲自去结束这一切。段珏,这次离开,就别再在逆流里找我了。”
像他这样背负着满身罪恶与仇恨的人,本就该悄无声息地死去,如同母亲那样,任由腐烂的身躯被无情的大海吞噬,从此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楚池砚!你要是敢有事,我也绝不独活!”段珏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
楚池砚身形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似是在激烈地挣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叔匆匆赶来推门而入,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不由得一楞,随即快步走到楚池砚身边,低声禀报:“少爷,老爷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段先生。”
楚池砚沈默着,一言不发。
段珏的眼神骤然剧变,瞬间明白了楚池砚要做的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楚池砚!你把我解开!快给我解开!你听到没有!”
楚池砚回头深深看了他两眼,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不舍与痛苦,最终却都化作了决绝:“这最后一步,由我亲自替你去走。我会让厌蚺带你离开,你乖乖跟他走,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段珏又急又痛,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看向紧随其后的赵叔,声音里带着哀求与哽咽:“赵叔,你不能跟他一样犯浑,帮我解开好吗?求你了,不要这样。”
赵叔面露难色,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跟着楚池砚走了出去。
“赵叔!”段珏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挣紮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手腕被勒得通红,“从小到大你最疼他了,你不能放任他这样乱来,你肯定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吧。”
赵叔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呼喊,走出房门时,顺手将房门反锁,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嘶吼与哀求,只留段珏一人被困在房间里,徒然挣紮,满心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