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过来,把手给我
楚婺源的人已经候在门外,一个个气势汹汹,阵仗还不小,就跟押赴罪犯似的。也是搞笑,嘴上说着请,却压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方叔上前,声线冷硬地叫了声“少爷。”
楚池砚半扭过头,眼神俾睨地看着他:“他不在,我亲自跟你们走一趟,正好有些话,我想单独问问父亲。”
方靖同犹豫一瞬,往一边给他让出路,“请吧。”
楚池砚毫不犹豫地钻进车里。
车开进他熟悉的院落,只是今日的老宅戒备森严,楚婺源似乎早就料到会是他来,即便没看见段珏的身影,也丝毫不觉震惊。
“听说父亲要见他,不巧了,他身体不适,我就替他来了。”楚池砚站在男人正对面,不卑不亢地说道。
楚婺源轻声一笑:“来都来了,坐下喝口茶吧。”
“不必了吧,父亲有话不妨直说。”楚池砚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冷硬。
“我们父子之间都生疏了,这些年是为父对不起你。当年你说要自己创业,为父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好在你争气,你母亲要是知道我儿这么优秀,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欣慰的。”
楚池砚厌恶从他嘴里听到任何有关纪如星的事。
楚婺源看出了他情绪里毫不掩饰的厌恶,或者说,楚池砚压根就没打算在这陪他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无需在这弯弯绕绕。
“你和段珏的事,我都听说了。”楚婺源作为父亲,也是长辈,语重心长地劝他,“池砚啊,世俗的城墙堆砌得太高,而人类又过于渺小脆弱。倘若有朝一日城墙坍塌,迎接你们的,不过是粉身碎骨,自取灭亡。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会帮你把身后所有的流言蜚语撕碎,将一切即将发生,却还没发生的事情,扼杀在事态失控之前。”
这是楚婺源第一次直白地跟他说这件事。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个自私自利,爱慕虚荣,视权利为一切的人。在这种人眼里,抓住权利,就是抓住一切,也能轻易掌控、摧毁别人的世界。
“父亲说错了,”楚池砚纠正他的话,“我恨他,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才是我痛苦的根源。而之所以反驳你,是因为你有句话说得不对。”
“肋骨尚且不分左右,相爱又何论男女。父亲能坐到现如今的位置,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楚婺源对他跟自己说话的口吻很不满意,刻意警醒他:“固执己见的结果,不过是飞蛾扑火。”
楚池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完全不把男人的威胁放在心里,“礁石任浪千凿骨,就算真撞了南墙,得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我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来他楚池砚也是够悲催的。
“……楚婺源。”这是他第一次冷冰冰地直呼这个名字,“你永远别想得到你要的东西。若我死了,我名下的所有资产,你一分,也得不到!”
楚婺源的脸色瞬间沈下来,“你在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立了捐赠协议,倘若我真出了事,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会一分不少的全捐给慈善公益。”
“楚池砚你……”
“哦,我还忘了一件事,”楚池砚仰起脸,目光如淬冰的尖刀,直直刺向男人扭曲的面孔:“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做的那些丑事,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都逃不脱天网恢恢。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千百倍。”
“你个混账东西!”楚婺源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冷笑,“你就不怕我一枪毙了你?”
“我既然来,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楚池砚眼神厌恶地看着他,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枪,指着楚婺源的头,“我不会给你留有任何再伤害他的机会。”
这么近的距离,楚婺源根本没法躲闪。他或许也没想到,楚池砚竟然真有这胆子,男人就算被他用枪指着头,还是一点不慌。
“池砚啊,你可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楚婺源不紧不慢地笑着,脸上完全瞧不上半分紧张的神色,轻飘飘地吐出句,“你这样做,就不怕我迁怒纪裴南?”
“什么意思?你对小舅下手了?”楚池砚气得想骂娘,“楚肆那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你要是不在乎他的死活,我倒也无所谓。”楚婺源眯了眯眼,沈下声:“放下枪,我兴许可以饶他一命。要不然,只要我一个电话,我会让你后悔和我作对的。”
楚池砚不知道这老狐狸是不是在骗自己,但他要真没骗自己,楚池砚不敢拿纪裴南的性命来赌。
楚婺源:“你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
楚池砚咬咬牙,将手里的枪丢过去,方靖同正巧这时急匆匆地跑进来,“老爷,外面被警察包围了。”
楚婺源眼神阴鸷地瞪了楚池砚一眼:“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带上他撤!”
冰冷的枪口猛地抵上楚池砚的太阳穴,方叔的声音毫无起伏:“大少爷,请吧。”
楚池砚擡起眼,最后那道目光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楚婺源的背影上。他迈开脚步,沈默地跟上。
暮色如血,泼洒在冰冷的天台。高楼间的风呼啸着灌满他的衣袖,也卷起楚婺源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
“老爷,接应的人马上到。”
“人一到,我们立刻走。”
“是。”
楚池砚静静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们真以为自己还走得了?”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迅如鬼魅,反手夺下方叔手里的枪,枪口瞬间调转,抵住对方太阳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枪指着我?”
“……老爷。”方叔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僵硬的惊惧。
“池砚,把枪放下!”楚婺源声音低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池砚嗤笑:“他刚才用枪指着我的头,你就不怕走火?”
楚婺源脸色一冷,“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
“如果我不放呢?”
楚婺源眼神淡漠,“拿他来威胁我?愚蠢。”
楚池砚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他早该知道,对于楚婺源这种连血脉亲情都能践踏轻视的人,一条狗的性命,又与蝼蚁何异。他猛地将方靖同推开,方叔踉跄几步,迅速退回楚婺源身侧,心有余悸地窥探着楚池砚的神色。
楚池砚手里的枪这一次稳稳对准楚婺源的眉心,“我忘了,像你这种没有人性的畜生,根本就是猪狗不如。”
“我是你父亲!”楚婺源气得不轻,“你就是这样同自己父亲说话的吗?”
“父亲?”楚池砚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你也配提这两个字?你不配。”
“楚池砚!”楚婺源眼底翻涌着暴怒,“我果然就不该留着段珏,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忤逆我。”
“真是可笑。恨你,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事,与段珏何干?你视人命如草芥,真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一样?”
“楚池砚,”楚婺源强压怒火,语气放缓,“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放下枪,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这话才是我想说的。”楚池砚指尖稳稳压在扳机上,“你若肯乖乖受死,你过去的那些罪孽,我或许可以考虑暂不追究。”
楚婺源眯起眼:“你知道了多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楚池砚声音寒冷彻骨,“许雁山受伤,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男人毫无愧意。
“段珏车祸的事,是你做的?”楚池砚紧紧盯着他。
楚婺源停顿片刻,冷硬否认:“与我无关。”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这种事,我不屑狡辩。我手上已经沾上了不少人命,就算真多一条,也无所谓。”
旁边方叔低声插话:“大少爷,段珏的车祸,确实不是老爷所为。”
“你们主仆一心,你说的话,我不信。”
“阿砚,”楚婺源再度看向他的眼里多了几分让人误解的沈痛,“他这分明就是在离间你我父子之间的感情,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呵,哈哈哈……”楚池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枪口却纹丝不动,“你少在这哄我。就算不是你做的,你以前害他的事不假,我没冤枉你吧。”
“我那也是为你好!为父不想看你被一个男人毁了大好前程,你怎么就不能体会为父的用心良苦。”
“你给我闭嘴!”楚池砚厉声嘶吼,扣着扳机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别用‘为我好’这种话当借口,你的每一分‘苦心’,都沾着别人的血,简直令人作呕!”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别忘了,我是你父亲!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死了,你也不会好过!”
“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东西。”楚池砚冷冷看向他,“楚婺源,我耐心有限,没空听你废话。警察马上就来了,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
他话音刚落,天台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段珏大口喘着气,看见楚池砚,迅速跑过来,“阿砚……你没事吧?”
“段珏,谁让你过来的?”楚池砚震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视线越过段珏,看向从他后面走出来的男人,“赵叔?你……你老糊涂了?!”
“少爷,只要交出段珏,老爷就不会为难你了。”
“混账!”楚池砚气得破口大骂,身体完全挡在段珏身前。
段珏不甘心地走到他旁边,唇角噙着一丝冷酷而笃定的弧度,牢牢钉在楚婺源身上,“楚婺源,你这些年坏事做尽,束手就擒吧。”
“哈哈哈哈哈……”楚婺源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浑身汗毛竖起,“报应?我又没有犯错,哪来报应一说?”
楚池砚:“你自己做的那些腌臜事,你心知肚明。”
“楚池砚,枉你小时候我这么疼你,结果养了个白眼狼。你才是我的报应。”
“随你怎么说吧。总之你别想再跑了,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楚婺源面色阴沈可怖地看向段珏,“段珏,你来得正好,有些事我也想问问你。薛执涧的事,是你做的吧?”
“是,薛执涧虽聪明,在某方面却出奇固执。他拒绝了霍家的好意,依旧选择帮助你,只可惜你不知道。还处处提防薛执涧,楚婺源,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还能相信谁啊?”
男人临危不乱,还能“哈哈”放声大笑起来,“是啊,我还能相信谁?连我的两个儿子都背叛我。”
他低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看向楚池砚,“楚池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纪裴南和段珏,二选一,你只能救一个。”
夕阳的余晖在楚婺源身后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他内心膨胀的黑暗具象。
男人沈下声:“把枪丢过来!”
楚池砚迟迟没有动作。
段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镇定下来,脸却苍白如纸。他倔强地挺直脊背,静静看着楚池砚犹豫挣紮的表情。
让他在两个最重要的人之间做决定,是何其的难。纪裴南是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让人做这种决定,无异于天打雷劈。
他死死盯着楚池砚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更添几分凄楚。
楚池砚的神情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淡漠得近乎死寂。他缓缓收回落在段珏身上的目光,目光深处似乎有刹那的波澜,旋即被更深的寒潭吞没。
段珏心跳倏地一僵,呼吸漏掉半拍。
楚池砚没理他的反应,转向楚婺源,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我留下来,放他们走。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天台边缘的冷风灌入他的衣领,他纹丝不动。
楚婺源唇边的冷笑尚未完全展开,瞳孔骤然收缩。
楚池砚动作快如闪电,冰冷的枪口已换了方向,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金属的冷光在暮色中异常刺眼。他眼中是玉石俱焚的疯狂,“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放他们走!”
楚婺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阴晴不定地闪烁。但也只是片刻,目光扫过枪口的寒光,极不情愿地、缓缓摆了摆手,朝旁边的人投去一瞥:“放他们离开吧。”
“是。”
“楚池砚!”段珏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用力摇着头,眼中积蓄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憋了回去,“你不要相信他的话!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过来,把手给我。”
他朝楚池砚伸出手臂,指尖颤抖着,苦苦哀求道:“你要是还爱我,就把手给我。”
楚池砚的目光终于落回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手曾无数次牵起他,拥抱他,此刻却隔着生死的鸿沟,触不可及,这是他最痛恨的距离。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痛的挣紮,最终化为一片沈寂的死灰。
“你走吧。”男人别开脸,声音干涩得如同在砂纸上用力摩擦。
段珏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刺中,身体晃了一下,“楚池砚,他在骗你。楚婺源!你连自己的父母和哥哥都不放过,现在是想连你自己的儿子也杀掉吗?!”
“那也是他们死有余辜!”楚婺源被戳中痛处,一直压抑的疯狂彻底爆发。
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对着虚空嘶吼,唾沫星子横飞:“就因为我是个情妇的儿子,那个所谓的父亲就不待见我!,他让我去睡一只宠物狗的狗窝。我可是他亲生儿子,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这份苦。”
他向前踏出一步:“还有那个女人,整日里对我恶语相加,骂我是傻子,说我是婊子的杂种!至于你说的那个好哥哥?当着他那群狐朋狗友的面,对我拳打脚踢,还逼我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谁都说我有错?我何错之有?!”
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怨毒和悲凉:“我睡在狗窝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怎么没人觉得我可怜?!我被人当狗一样肆意践踏的时候,怎么没见谁来帮帮我,我这不过是在替天行道,惩罚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我没有错。”
楚婺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失控的情绪,目光阴鸷地扫过楚池砚,“至于他……只要他听话,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段珏捕捉到他话语里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缝隙,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我留下来!你放了楚池砚,他是你儿子,你应该很了解他。只要我还在你手里,他就绝不会乱来。”
“段珏!你胡闹什么?!”楚池砚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抵着太阳穴的枪口又紧了几分,“让你走你就走!马上离开!”
段珏目光紧逼楚婺源:“楚婺源,你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是留我,还是留他?”
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风声呼啸。楚婺源阴冷的目光在段珏和楚池砚之间逡巡,最终,一丝残忍的快意爬上他的嘴角,眼中杀机毕露,“段珏留下,我会慢慢玩死你!除了楚池砚,其他人……一个不留。”
“楚婺源!!”楚池砚的怒吼几乎要撕裂喉咙。
段珏惊骇地看着身后瞬间爆发的混乱,枪声骤起,惨叫声划破暮色。身边的赵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里鲜血不止。
他目眦欲裂,对着楚婺源嘶喊:“楚婺源!你这是在滥杀无辜,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