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对月许愿
中秋当日,楚池砚回了老宅。家宴散后,父子三人只闲叙了几句家常,楚婺源便先行回房歇息。楚池砚半刻不愿多留,当即起身离开,楚肆随手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快步跟上他一同踏出老宅大门。
“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楚池砚斜睨身旁吊儿郎当的人。
“我还能去哪?”楚肆挑眉嬉笑,语气欠揍,“出了这扇门,我可是你舅妈,自然是回我该去的地方。”
楚池砚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嗤道:“你脸皮可真够厚的。”
“那也没办法。”楚肆厚着脸皮凑上前,“要不你先叫声舅妈听听?”
楚池砚懒得与他废话,只冷冷丢了一个字:“滚!”
楚肆半点不恼,又笑着打趣了两句,两人便各自上车。车尾灯一明一灭间,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司机飞快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楚池砚正凝眸望向窗外,薄唇紧抿,神色冷冽。一身收腰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领口微敞的衬衫下,线条利落的脖颈若隐若现,袖口那两枚椭圆形青金石袖扣,在昏暗里透着一抹低调的莹润光泽。
他双臂环胸,周身气场冷沈,眼底情绪深邃难辨,一路无话,静得让人不敢随意搭话。
车子抵家,楚池砚下车便直奔客厅,没见段珏身影,男人转身就往二楼卧室走去。
廊上的灯悉数亮着,暖黄的光铺就一路,他刚走到卧室门口,即将叩下门把的手微微一顿。
“阿砚,你回来啦。”
段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清润温和。
楚池砚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一瞬便牢牢锁在了来人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许多。
段珏身着一身瑶族的传统服饰,深青底色的衣料上绣满了繁覆艳丽的红纹与黄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衣襟与袖口处镶着银丝滚边,头顶戴着一顶银质头冠,冠沿垂落数串小巧银铃,每动一下,便漾出一串清脆叮咚的声响,悦耳得人心尖发颤。
楚池砚的视线黏在他身上,一瞬不瞬,半晌竟没能说出一个字。
“阿砚喜欢吗?”段珏微微偏头,银饰随之轻晃,映着光线流转。
楚池砚满眼惊艳,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声音,“你怎么突然穿成这样?”
“怎么,阿砚不喜欢我这身打扮?”段珏眼底藏着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喜欢。”楚池砚应声极快,声音低沈,目光依旧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段珏浅浅一笑,又往前轻迈一步,
银铃轻响,声声入耳。他擡手,指尖拂过楚池砚袖口的青金石袖扣,银饰的冰凉不经意擦过男人的手腕。
“只是喜欢而已吗?”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为了穿给你看,我可是特意打理了很久,阿砚就只有这一句吗?”
楚池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抽回手。他望着段珏衣领上精致的绣纹,银冠垂落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光影交错间,映得段珏眼底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亮得晃眼。
段珏忽然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楚池砚耳畔,银铃轻撞的细碎声响,堪堪盖过他带着笑意的气音,暧昧又勾人:“老公,你不想要我吗?”
楚池砚呼吸一滞,反手便握住他手腕,力道初时急切,指尖触到他温热细腻的皮肤时,又瞬间放轻了力道,生怕弄疼他。
“段珏。”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克制,“别闹我。”
段珏反而得寸进尺地倚进他怀里,银冠轻轻抵上他的肩头,笑得眉眼弯弯:“若是我偏要闹呢?”
见楚池砚眸色沈沈,却并未动怒,他才直起身,笑着解释:“这是上个月桐家与冠宝设计方联名的新民族风系列,我见了觉得好看,特意提前订了一套,就想着今天穿给你看。”
楚池砚听罢,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却没走向卧室,而是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段珏放在窗沿上坐好。
段珏勾着他的脖颈,故意逗他:“怎么不回房?难不成你想在这窗边试一试?”
楚池砚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澄澈的夜空,轻声道:“今天的月光好明亮,就像下雪了一样。”从前孤身一人时,他也曾这样坐在窗边,看过好多次这样圆满的月亮,只是那时身旁空无一人,连月色都带着几分冷清。
段珏闻言微怔,顺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一轮皓月高悬天幕,清辉洒满大地,温柔而明亮。
他随口轻叹:“月圆是万千归人的团聚之日,也许月光也想为远方的人照亮回家的路。”就像他这样的人,若是行走在黑暗里,肯定会迷路。
清辉脉脉,月色无边。楚池砚忽然偏头,轻声问道:“中秋的月亮,当真可以许愿吗?”
“自然是可以的。”段珏点头,眼底漾着温柔,“对着圆月许愿,据说很灵验的。”
楚池砚凝望着那轮皎洁明月,薄唇轻启,声音清浅却无比认真:“那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无关性别;纵使相隔万里,有缘亦能相逢。”
段珏怔怔地望着他,眼底亮得动人。
“那我也来许一个。”他敛了方才的嬉笑,神情变得无比虔诚,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闭目许愿。
楚池砚静静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直到段珏缓缓睁开眼、放下双手,才忍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段珏狡黠地眨了眨眼,笑意盈盈:“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楚池砚失笑,轻轻颔首:“也是。”
话音未落,段珏便主动揽住他的脖颈,用力拉近两人的距离,仰头吻上他的唇。楚池砚顺势低头回应,唇齿相依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两人相拥着静静依偎了片刻,段珏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开口:“我一直好奇,纪大公子和楚肆,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池砚素来不轻易与人谈及纪家的私事,可对方是段珏,便没什么可避讳的。
“外公在世时,纪家尚在仕途,即便后来外公退休,纪家在京海的地位依旧稳固。楚婺源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全靠纪家一路打点疏通。”
“当年他能拿到候选人的身份,是有外公出手相助,后来顺利当选,更是少不了纪家从旁扶持。外公退休后,纪家便交由舅舅全权打理,在此之前,楚纪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直到我母亲出事,再加上诸多其他缘由,谁也没料到,小舅竟突然对外宣称身有旧疾,选择隐世,你信吗?”
段珏早就猜到这里面肯定还有其它原因,不过纪家保密工作做太好,他想要从里面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确有点难度。
“楚婺源想借着纪家的势力拓宽人脉,可小舅不肯应。自己的亲姐姐在楚家受了委屈,加害她的人,偏偏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心里如何能甘心。两人因此渐渐疏远,小舅既不愿让纪家在自己手中蒙尘,又不堪楚婺源的步步紧逼,百般无奈,才选了隐世这条路。”
“小舅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身边人太过心软。若非有他护着,楚肆那小子,我早就让他消失了。”
谈及此处,段珏顺势追问,好奇他对楚肆的态度:“可我瞧着,你从前明明一直护着他。”
“我还能怎么办?真动了他,小舅那边,怕是要伤心许久。”楚肆对纪裴南死缠烂打,纪裴南又满心满眼护着那小子,“小舅在这世上,只剩我这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我只盼着他能过得安稳幸福。”
“从前小舅说,他要放下眼前所有,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一直不能理解。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退隐避世?”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懂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楚池砚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直视痛苦,就不得不忍受痛苦带给人们的伤害,逃避有时也不失为一种对自我的保护。”
人在背负了无法承受的痛苦时,为了活下去,难免会做出极端的选择;而刻意无视痛苦,或许才能远离那些煎熬。这些年,身边的至亲接连离去,任是谁,心里都难以释怀。
人越是想要什么,就越容易失去。这也许就是对他们贪婪的惩罚。
按楚池砚以前的性子,任何让自己犹豫迟疑的人,都应该被抛弃才对。可段珏是个例外,是他生命里的一个惊喜。
楚池砚以前做梦都想把段珏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也不要分开,可后来,他只求段珏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余的,便不敢再过多奢求。
“段珏。”楚池砚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无比郑重,“无论何时,无论我对你说过什么话,都请你相信我,那是我的言不由衷。”
段珏察觉他情绪低落得反常,担忧地伸手抚上他的眉眼:“你今日怎么了?回了趟老宅,回来就心事重重。”
“我没事。”楚池砚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不愿让他跟着忧心。
段珏无奈笑笑,掏出手机调成前置摄像头,顺势靠回他怀里,将屏幕对准两人:“没事便好,来,笑一个,我们拍张合照。”月光为衬,两人相拥入镜,无需刻意摆拍,里面的人已经足够好看。
段珏接连拍了两张,心里盘算着,日后定要拿去专业的店里冲印出来,好好摆在自己的床头,每天睡前都要好好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