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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傻人有傻福

    贺天是一个单线程的技术男。在他的世界里,同一时间里从来都只有一件事情,但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被打断甚至终止了而有大的情绪波动。小时候只知道学习,他妈妈吼他一下该出去运动运动了,他也能放下书本出去运动一会儿,回来再接着学习;现在只知道工作,有时候被何苗吼一通也能出去溜一会儿,不吼不动。

    至于家里缺什么、自己该穿什么,他一概不知。何苗给他的评价是:“生活能力,负分。不,负分都高估了,是深渊级别。”又补充道,“滚滚我都不敢单独交给他带,怕他连儿子一起弄丢。”

    从小她就听着老妈埋汰老爸,什么烙好饼套在他脖子上都能因为离嘴巴太远而饿死,什么我要是先死了你得苦成什么样之类的话语,可是老妈真有什么事情出去的话,老爸做的菜其实比老妈的还好吃。只是等老妈回来,老爸却说随便外面买了点吃。这个伊壹和老爸之间的秘密,不知道老妈现在是否还被蒙在鼓里。

    但贺天对工作的态度,一如当年对学习,钻进去就出不来。他不是酒桌上八面玲珑的人,国际形势、八卦荤段子一概不会,只有聊到游戏设计、用户体验时,才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一次同门师兄的聚会上,一位师兄看中了他这份沈默的专注,拉他进了初创公司,从未亏待过他。

    何苗说他“傻人有傻福”,不然怎么能娶到我这种“段位”的美女呢!

    可是,有时候福气也是会和人开个残酷的玩笑。

    电话是体检中心打来的。何苗接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在咖啡店的沙发里,脸色白得吓人。洒出的咖啡在桌上蔓延,像一片不祥的污渍。

    伊壹赶紧过去抱住她:“别慌,先别自己吓自己!只是让进一步检查,不一定就是坏结果!”

    何苗在伊壹怀里抖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第一件事是给她的保险业务员打电话。

    “贺天甲状腺可能有点问题,医院让进一步检查。我们的保险覆盖吗?”她声音还带着颤,但条理清晰。

    “何姐,您放心,咱们买的是高端医疗,肯定覆盖。您什么时候方便去检查?我帮您预约。”业务员的声音专业而稳定。

    “麻烦您帮我约个可靠的专家。万一需要后续治疗,我需要最靠谱的方案。”“明白,约好了我通知您。”

    挂了电话,何苗才对伊壹解释:“滚滚出生后,我就给我们都上了保险。贺天是重点,重疾、寿险、高端医疗都配齐了。这两年又加了保额。我自己也买了高额重疾险。我虽然不赚钱,但不能成为家庭的负担,真有大病,不至于卖房卖车。”她苦笑一下,“寿险我就没买,反正没收入,走了也就是没人给他们做饭。”

    伊壹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你想得真周到。”对比之下,自己那种模糊的不安和患得患失,似乎都源于这种未雨绸缪的缺失。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可我有了远虑,近忧还是来了。经济上的安排只能保底,我要的是身边这个人,长长久久,一起走完这并不容易t的人生路啊。”

    长长久久?难道就真的那么难吗?

    何苗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是为了和另一个人“长长久久”。那个追了她两年的学长,那个和她异地谈了四年恋爱的学长,在她满怀期待来到北京准备和他长长久久的时候,那个他却对她说,“抱歉,我要去深圳,和她。”

    当然,那个“她”不是她。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哭,只是背过身的时候默默流下眼泪。

    贺天看到了这眼泪。他说了他这辈子最动听的一句话:“你笑得那么好看,我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哭的。”

    曾经以为是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却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时候,“砰”一下就没有了,人生还有什么希望?万念俱灰的何苗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该何去何从,却被这句话给逗笑了。

    然而当她看到他的时候,却隐隐作痛。

    他不如他帅气,他不如他潇洒。他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走在人堆里绝对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是,他憨憨的笑,像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没什么滋味,却暖到胃里。

    何苗暗暗告诫自己,该不是因为自己心冷了,所以急需温暖吧?她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却还是渐渐被他吸引过去。他话不多,却是有一句算一句。

    “长长久久”的念头,就这样转到了贺天身上了。

    自此,她还真一直笑着,笑了十年后的今天,却可能被当头一棒。

    等待穿刺结果的那几天,家里气氛诡异。贺天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刷手机打游戏;咋咋呼呼的何苗安静下来,假装一切如常;连淘气的滚滚都敏感地察觉出空气里的异样。

    他跑到何苗跟前,“噗~”放了一个屁,然后夸张地扇风,“好臭好臭。”结果何苗竟然也没理他,要是在平时,何苗早就跳起来,“臭小子,你放屁不会去厕所啊!”

    “妈妈,”滚滚腻呼到跟前,“你生病了吗?”

    “生病”二字像针一样刺中何苗。她噌坐直了,“没有啊,怎么啦?”

    “可是,这几天你怎么都不骂我了?”滚滚笑嘻嘻地说。

    “妈妈有那么凶吗?”何苗诧异道,她一向以温柔自居。

    哪知道贺天和滚滚异口同声地说:“有!”

    他们多么希望她又咋咋呼呼地跳起来,“我哪里凶啊?我只是让你们把东西从哪里拿出来放哪里去?我只是让你们把脱下来的袜子放到洗衣筐!”

    结果,何苗却是说:“哦!”

    贺天看了一眼她,没说话。本来他话就不多。

    滚滚变着法子“找骂”:故意把乐高撒得到处都是,吃饭时挑三拣四,睡觉前嚷嚷着还要看动画片……何苗却始终没发火,只是疲惫地收拾,或者有气无力地劝说。

    “妈妈,你这几天变样了。”滚滚滚到她身边,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被巫婆上身了?”

    何苗心不在焉:“嗯。”

    滚滚突然对她拳打脚踢,被打疼的何苗终于大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啊,滚滚!”

    滚滚却开心地笑道,“巫婆被我打跑了,我的妈妈回来了。”

    第二天,穿刺结果出来,良性结节,定期观察即可。真正的“巫婆”才算彻底逃走了。

    贺天呵呵笑道,“我不是说过不会让你哭的嘛,你怎么就不信呢,我就知道我没事。”

    何苗流着眼泪,嘴上却不饶人:“谁说我会哭!谁爱管你啊,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到时候再找个小鲜肉去。”

    得知结果,伊壹也松了口气。晚上和庄嘉聊起保险的事。她想给庄嘉也配置重疾和寿险,没想到遭到强烈反对。

    “公司里不是都给上了吗?”庄嘉皱眉。

    “公司的有很多限制,”伊壹尽量让语气平和,“比如离职就没了,保障范围也窄……”

    “什么限制?我身体好得很。”庄嘉有些不耐烦。

    “风险不分身体好坏。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我死了有公司赔,飞机掉下来赔五百万呢,够你们花了。”庄嘉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壹也急了,“我是说如果有大病,医保和公司补充医疗不够,我们需要……”

    “需要保险公司来顶上是吧?”庄嘉冷笑,“我最烦保险那套说辞,什么顶梁柱倒了保险公司顶上,听着就晦气!是在咒我吗?”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伊壹擡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她不会吵架,一吵就情绪失控,说伤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选择沈默。

    问题没有因为不吵架而解决,只是被搁置了。

    像房间里一头沈默的大象,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去戳破。

    而何苗家里,此刻却灯火通明。她正在“教育”贺天:“以后每年体检必须按时做!少一次我跟你没完!”

    贺天抱着游戏机,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遵命,领导。”

    何苗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傻人有傻福,或许是真的。只是这“福”,需要一点远见和很多很多的爱,才能牢牢接住。

    她走过去,抽走他的游戏机,靠在他怀里。贺天楞了楞,然后放下手机,轻轻环住了她。

    窗外,夜色温柔。有些风暴暂时平息,而另一些,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