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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好歹回家了

    庄嘉和他的高中挚友吴斯,坐在一家居酒屋的吧台边。橘黄的灯光下,两个男人的侧影都有些疲惫。人到中年,能吐露真实软肋的,似乎只剩下这种知根知底、见识过彼此最不堪模样的旧友。

    “有时候想想,真他妈累。”庄嘉揉了揉眉心,指节有些发白,“房贷、车贷、孩子教育……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她倒好,在家一待,心安理得。好歹也是个硕士,就不能……稍微分担点?”

    吴斯有自己的苦恼。他妻子因子宫问题多年未孕,医生说希望渺茫。“好歹你有个儿子,”他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我这……眼看着奔四,家都不像个家。”

    庄嘉没安慰他,也安慰不了。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寻求安慰,只是需要有个地方,把心里那点不能对家人言的憋闷,透口气。

    “这个世界对我们男人公平吗?养家糊口的重担全压过来,我们也是血肉之驱啊,我们的肩膀也有酸的时候,可是我们却不能喊累,不能卸担子,甚至不能抱怨,因为我们他妈的不能‘无能’啊!”庄嘉的声音低沈,却带着一股狠劲。

    吴斯有点醉了,眼睛斜瞟了一下旁边卡座里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凑近庄嘉,压着嗓子说:“‘无能’的时候,还得装得很‘能’……不然你以为那些蓝色小药片,市场怎么来的?”

    “你他妈还有这心思?”庄嘉嗤笑一声,心头却莫名烦躁,“我都快成和尚了。真不知道这日子过的,有什么劲。”

    “怎么?力不从心了?”

    “你他妈才不行,”庄嘉也有点醉了,“不行哪里来的那么大儿子?”

    “戳人心窝啦!”吴斯指着他,“你小子戳人心窝了!”

    “口误口误!”庄嘉摆摆手,闷头喝了一杯,酒精烧着喉咙,话也更直了,“有了儿子,老子就被‘闲置’了。早了不行,孩子没睡;晚了不行,明天还得早起。‘快点快点,好了没’都成标准流程了。你说得对,我这行的,都快被逼成不行的了。”

    “兄弟,干了。”吴斯给他倒满,自己却没举杯,“你赶紧回吧,明天还得搬砖。”

    庄嘉一饮而尽,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却发现吴斯坐着没动,眼神又飘向隔壁。

    “你……”

    “你先走吧。”吴斯没多说。

    庄嘉明白了,拍拍他的肩:“悠着点。”转身推门走进夜色里。走到路边等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橘色灯光下,吴斯已经坐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旁边,侧脸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兄弟脸上见过的、略带讨好和孤注一掷的笑容。

    一身酒气的庄嘉回到家,已是深夜。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晕里,伊壹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皱了皱眉:“和谁喝这么多?”庄嘉平时极少应酬,即便推不掉也绝少喝醉。

    “哎哟,喝点酒就嫌弃啊!”酒精让庄嘉撤下了平日的克制,他踢掉鞋子,踉跄了一下,“你知足吧!好歹我还回家了!像我这样好的老公,这世界还有几个?”

    虽说是醉话,可是难道不是最想说的话?什么意思?你回家了就是好老公?那么你原本是不想回家的?伊壹听着他的醉话,脑子里转了几圈。可看着他醉眼朦胧、站立不稳的样子,又能质问什么?

    “你还洗得动洗不动,洗不动赶紧去睡觉吧!”她伸手想扶他。

    “怎么洗不动?没醉!”庄嘉推开她的手,踉跄着往卫生间走,“你看我都能……准确无误找回家门。我回家了!”语气里竟有种莫名的t、执拗的强调。

    卫生间里劈里啪啦的。

    然后湿哒哒地往床上一躺,压住了半边被子,嘟囔着:“老婆,给世界上最好的老公……倒杯水。”

    等到伊壹把水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酒气。被他压住的床单湿了一大片。

    伊壹用干浴巾费力地给他擦了擦头发和脖子,然后把他推到干燥的一侧,盖好被子。自己抱起枕头,去了开开的房间。

    那一晚,她几乎没合眼。黑暗中,耳边是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覆回响着庄嘉那句“好歹我还回家了”,以及他语气里那种奇怪的、近乎示威的意味。

    第二天早上,庄嘉起床后,对昨夜的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段记忆被酒精精确地抹去了。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换衣服,只是脸色有些发青。

    “昨晚和谁喝那么多?”吃早餐时,伊壹故作随意地问。

    “几个老同学,好久没见,聊得高兴就喝多了。”庄嘉撕着面包,眼睛没看她。

    “谁‘不回家’了?”伊壹追问,语气尽量平淡。

    “不回家?”庄嘉擡眼,似乎楞了一下,随即恍然,“哦,我走得早。他们几个,有的休假,有的自己当老板,时间自由,还在接着喝。我今早不是有会嘛。”

    伊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倏然松了些许。“玩起来就没够,跟小孩似的。那他们得喝到什么时候?你回来都那么晚了。”

    “嗨,反正他们不用赶早高峰。”庄嘉几口吃完,抓起公文包,“今早的会不能迟到,我先走了。”

    看着庄嘉匆匆的背影,伊壹楞怔了几秒,转过对开开温柔地说:“快点啊,都要迟到了。”

    “遵命,老妈大人。”开开总是很开心,伊壹只要看着他,心里的阴霾总是一扫而空。“别老妈老妈,老妈又不老。”

    “是,小妈大人。”

    “那你还是叫我老妈吧!”伊壹无奈地看着开心的开开。

    把蹦蹦跳跳的开开送到幼儿园之后,何苗在咖啡店看到她时吓一跳,“你昨晚做贼去了?黑眼圈那么厉害。”

    “还不是那死老庄,”伊壹在何苗对面坐下,揉了揉额角,“昨晚和朋友们喝酒喝多了,回来一股酒味。我就和开开一起睡了,那小子睡觉,大闹天宫啊,一会儿一胳膊砸我脸上,一会儿一腿就踢我肚子上……我这一宿感觉都不敢合眼。”

    伊壹才不会和何苗说,庄嘉昨晚说的那句“好歹我回家了”让她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方面,早上庄嘉的解释似乎合理;另一方面,她绝对不能成为那个疑神疑鬼、四处诉苦的容易受伤的女人。

    伊壹不是不会和何苗说,她是和谁都不会轻易。她不是一个逮谁就和谁说自己心事的那一类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其实是没有人能够帮自己解决自己的心事。那么,说出来,除了展示脆弱和不堪,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谁都不知道她当初为何要那么决绝地辞掉教师编制,谁都不知道她当初为何能义无反顾地离开家乡,谁都不知道在那段空白期她经历过怎样的空虚与挣紮,谁都不知道她是如何独自爬出那个泥潭……

    日子总要向前。已经沈没的过往,何必反覆打捞、搅浑眼前的生活?

    她端起何苗推过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窗外阳光明媚,行人步履匆匆。何苗正在吐槽贺天公司的新项目如何反人类,丁小娟在群里分享了哈哈一段搞笑的视频。

    生活看起来平静如常,甚至充满细碎的笑点。

    只是伊壹知道,昨夜那颗投进心湖的石子,已经沈了底。它不会消失,只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新的波澜再次搅动,或许会变成更大的涟漪,或许,会成为终于无法忽视的礁石。

    而现在,她选择喝光咖啡,对何苗笑了笑:“今天有什么八卦?说来听听。”

    将昨夜的一切,暂时锁进名为“日常”的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