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丧偶不丧偶
“你觉得这样学英语有用吗?上了半年,感觉进步不大?”伊壹搅拌着咖啡,问何苗。
何苗正小口吃着芝士蛋糕,淡定得很:“学语言又不是速成的,得小火慢炖。咱们学母语还得一两年才会说整句话呢。”
“咱们自己英语不灵光,教不了。送出去省心,也算提前打基础。”何苗瞥她一眼,“我正打算给滚滚报个编程班。”
“编程?”伊壹惊讶,“才多大!你不怕伤眼睛?”她一直严格控制开开接触电子产品的时间。
“未来的世界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但AI是大趋势,编程思维很重要。”何苗语气笃定,“与其让他将来沈迷游戏,不如早点让他了解游戏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孩子一定会沈迷游戏?”伊壹反驳,“那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够有趣、不够丰富。把时间填满有意思的事,他自然就想不起游戏了。”
“你呀,太理想了。”何苗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我告诉你,98%的男孩都会对游戏上瘾。只要他们接触电子产品,游戏广告、推送无孔不入。你可能没注意,因为你对游戏免疫。但你要知道,游戏背后有多少视觉专家、心理专家、营销专家在绞尽脑汁做一件事:怎么让你沈迷,怎么增加用户粘性……凭咱们一己之力想对抗,跟螳臂挡车差不多。”
一席话,伊壹似乎被点中了穴道。之前也不是不知道游戏对孩子的吸引力,但总觉得自己可以通过安排更丰富的活动来“对冲”。何苗的话让她意识到,这场“对抗”可能比她想象中更不对等。
在伊壹的设想里,保持孩子的好奇心更重要,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终身学习才是王道
,只要有一颗好奇的心,就会带来更多学习的动力,这才是我们目前所应该去做的事情,可是目前这些培训班能解决这些问题吗?更多的培训班表面上说是培养这个,培养那个,最后还是回到解题的思路中,最终依旧与升学挂钩。就如南京某中学,尽管在推进素质教育的同时取得了不错的高考成绩,却因为不敌县中唯考试论的模式,从而遭遇到要求校长下课的抗议。
在大家都在为未来做准备的焦虑中,伊壹也会动摇。她害怕自己的“另类”最终会耽误孩子,毕竟自己不是教育专家。当年她自己读书时,哪有什么培训班?不也轻松考上了重点?
这番话让何苗嘲笑她为老古董。
“大姐,大妈,大娘……”何苗总是用这种夸张的称呼开头,总是恨铁不成钢啊,“您老人家那会儿是什么年代,现在又是什么年代?‘剧场效应t’你知道不,你可以说剧场效应不对,可是大家都站起来了,你坚持做‘坐着’这件对的事情,最后的结局就是什么也看不到。你看看周边,李老师家的小学霸,慧慧,还有子涵……我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哪个不是吹拉跳唱,样样精通?哪个手里不是拽着几个培训班广泛撒网重点培养的?我们小时候即使补课,的确都是学习成绩差的,现在呢,都是精英教育啊!是尖子在拓展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大姐,大妈,大娘……咱要与时俱进。”
这就是与时俱进?
伊壹把这话和庄嘉说的时候,庄嘉的第一反应是:“大家都疯了吗?”第二反应是,“现在培训机构那么多,是不是和全职妈妈多也有关系?”一句话把伊壹噎在那里,这逻辑让她莫名不舒服,像一个人在地铁里被咸猪手了一下,然后大家指责的不是那个实施骚扰的主体,而是暗示被骚扰的人太过性感。
“你这什么逻辑?”伊壹有点生气。
可是庄嘉还是振振有词,“要不是那么多妈妈闲着,培训机构也没人有空去送过去啊!”
“恰恰是很多培训机构帮了一些不能及时接孩子的父母的忙。”伊壹辩解道,却中了庄嘉自洽的逻辑中。
“那我们倒不需要送了,反正你在家。”庄嘉轻描淡写。
这是伊壹和他谈话的初衷吗?很明显是鸡同鸭讲啊。伊壹和何苗、丁小娟发牢骚时,被她俩联合“嘲笑”。
“你怎么就做不了主呢?”“不会那么依赖男人吧?”“这种事情需要问男人吗?”
三个夺命连环问砸得伊壹有点懵:“孩子是两个人的啊,爸爸不该参与吗?都说丧偶式育儿,你不让爸爸参与,能全赖爸爸吗?”
何苗说:“丧偶式育儿当然赖爸爸了。第一,孩子是两个人的,爸爸得主动养育,而不是怪妈妈‘抢走了机会’。可你想想,开开半夜哭,他起来过几次?呼噜声比哭声都大。第二,养孩子已经够累了,我难道还得先培训他‘如何当爸爸’?所以
丧偶式养孩子不是能干的妈妈剥夺了爸爸的权利,而是没长大的爸爸丧失了自己成长的机会。
”
何苗说得有些激动。丁小娟则轻描淡写:“我家那是地理限制造成的‘丧偶’,情有可原。”
“好吧,好吧。你赢了。”伊壹实在是说不过何苗的各种理论,转而问丁小娟,“你呢?都搬到海淀去了。”
“海淀又不是保险箱,”丁小娟笑笑,“搬到海淀,图的是离资源近些。培养孩子确实得不遗余力。当初送本真幼儿园,学费是公立园两倍,就是为了综合素养。上小学后,学科和素养得结合。钢琴继续学,我打算再加个大语文,英语不能丢,机器人课程也在看……暂时就这些吧。”
伊壹听了,半天仍闷在那里。“好家夥,这一年得10万了吧?”
丁小娟说:“到不了,应该也就六七万吧。那些烧钱的骑马、剑术、滑雪和高尔夫,我们都没碰!谁叫咱们穷啊!”
伊壹抄起靠垫扔过去,何苗也抄起一个扔过去。三个人放肆地大笑着……伊壹再次陷入沈思。何苗和丁小娟揶揄道,“别想了,你还是回家听你家老庄的吧!”
庄嘉当然和她们的想法不一样的,他首先不同意“丧偶式育儿”的说法。虽然他不知道孩子在幼儿园的表现如何,他不知道幼儿园里的好朋友都有谁,也不知道幼儿园里的老师长什么样,但是他每天都和孩子玩,每周都带着孩子进行户外锻炼。他觉得我脑子里有一百件工作等着,能做到这份上,问心无愧。
他还说:“你们是不是被‘成功学’给洗脑了吧?成功是得到你想要的,而幸福是喜欢你已经拥有的……所以成功需要拼命地去跑,而幸福则是需要停下脚步细细体会。她们那样给孩子报这个报那个,问过孩子吗?”
本来就有点犹豫的伊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既无法赞同何苗和丁小娟她们的那种做法,也无法反驳庄嘉的观点。心想这些事情也不是一天需要做决定的,孩子还没开始上学,先放一放吧,不着急。
有些事情可以拖延,有些事情却不能。
何苗在孩子报班的事情上雷厉风行的。但是在体检上却是能拖一天是一天,贺天公司每年的员工体检通知早就发过来了,直到HR再次催促贺天,“贺总,你的体检再不去做过期了。”
一直被何苗照顾得好好的贺天问:“你还没约体检日期吗?”
何苗一听却炸了,漂亮的嘴唇上下翻飞,“你就不能自己约吗?不能连我的一起约了吗?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非得我去约?”然后狠狠地问,“电话是多少?”
总算踩着截止日期约了两个人的体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伊壹和何苗正在咖啡店闲聊,何苗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着听着,端咖啡的手忽然一抖,半杯咖啡洒在桌上。
伊壹赶紧抽纸巾,擡头却看见何苗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