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连着两天没再下雪,且是无风无云的好天气,李未骋从学堂出来,就看到坐在回廊下晒太阳的男人,身上披着披雪狐大氅,脚边摆着个火盆。
冬日的阳光融融地勾勒着他的身形,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慵懒的光晕,而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细长的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如玉如冰,却叫看得口干舌燥,仿佛有炭火从喉头滚过。
听见脚步声,男人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朝着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李未骋自怔忡间醒神,不由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脚边握了握他的手。
“冷吗?”
酆阎表情很淡:“尚可。”
应完这一声他便再次低头看起了书,是不打算再同李未骋说话的意思。
可皇帝陛下似乎完全没明白这层意思,就那么继续蹲着,絮絮叨叨地向他心爱的先生告状:
“今天我罚了葛二狗和王小宝,这两个小鬼实在皮得厉害,我在上面讲,他们在下面讲,嗓门比我还大,我只好把他们给训了一顿。”
“但那两个小鬼说我不是他们的先生,不要听我的话,我就罚他们面壁了,一开始他们当然还是不听,我就使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可能是淋了雪又崴了脚,这几天酆阎有些低烧,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这些年大大小小不知生过多少次病,他都病习惯了,李未骋却如临大敌,好说歹说不让他出门,并且主动认领了给孩子们授课这个任务。
结果孩子们不太给皇帝陛下面子,以葛二狗和王小宝为首的几个捣蛋鬼天天在学堂上找茬,以至于皇帝每天都很是委屈的找宴先生诉苦。
“先生,同葛二狗相比,我算不算很听话的学生?”
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如今也喜欢叫他先生,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很是顺溜,酆阎不让他叫他还不答应,理直气壮地摆证据:“朕的所有都是王爷教的,理应叫王爷一声老师。”
歪理一大堆。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酆阎无语的是他居然对外宣称自己姓酆,简直司马昭之心,生怕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珠珠才是最听话的。”他故意气皇帝。
李未骋捂住耳朵,晃着脑袋:“刚刚风太大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酆阎:“……”
皇帝的毛病又添了一项。
对于他酆阎心里的想法,李未骋自然是猜不到的,他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乜过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就像是悲悯的神佛轻轻地低眉,慈悲地将跪在自己脚边的信徒纳入了眼中。
一时间,李未骋只觉得心神激荡,他不由地再次靠近几分,双手搭在酆阎的腿上,微微仰视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语气却极郑重:
“王爷,说句不怕遭报应的话,从前我日日诵经念佛抄写经文,可我不知自己信的是哪路神佛,也不知谁能救我。”
“如今我好像明白了,我求的是你,能救我的也只有你,你活着就是救了我。”他好似真就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欢喜地弯起眼睛,“这样说来,王爷才是我的菩萨。”
大约是没想到皇帝竟能说出这般不敬神佛的话,酆阎有些愕然地擡眸,李未骋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实在太赤诚、太热烈了,仿佛他方才的荒唐之言完全出自肺腑,是真心实意的。
在几声低咳中,酆阎轻轻将他推开,眼底已经不见惊讶,反倒多了几分自嘲:“陛下说笑了,似草民这种人,死了也是要下地狱的,算哪门子的菩萨,陛下也不怕神佛怪罪。”
“那便怪罪,朕不怕,王爷若是下地狱,朕就陪你下地狱,哪怕以后要我判我拔舌之罪,我也还是要说。”李未骋固执低握着他的手,“你垂怜我、渡我,酆阎,你就是我的菩萨。”
这话皇帝敢说,酆阎都不敢听,只是几年未见而已,这人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前分明脸皮很薄。
酆阎简直无言以对,完全不想再搭理他。
好在李未骋没再继续说什么疯话,说完这些疯话之后便松开了手,起身时拉了他一把:“进屋吧,用过午膳再接着看。”
没等站定,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不由地一道看向门口,下一瞬,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又是葛水仙。
一手挎着那只已经见过很多回的竹篮,一手抱着那件里衣。
在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李未骋到底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烧得厉害,心脏也一下下地收紧,好似要失控一般,葛水仙的出现却让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宴先生!”葛水仙却已经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脚步松快。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夹袄罗裙,头上的银钗也比平日多几支,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我给您送衣服来。”他朝酆阎示意手里的衣服,脸悄悄地红了,眼神含羞带怯的,说话间他找出那块补过的地方,指给酆阎看,“您瞧,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
李未骋肃着一张脸,跟着将视线落过去,葛水仙没有夸张,他的手工活是真的细致,针脚太细腻了,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发现不了那块地方被缝补过。
除了眼前的这一件,过去的几年里,他还有帮酆阎缝补过其他的衣服吗?
一定有过的吧,不是葛水仙也有别人,正如陈珠珠所说,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酆阎。
想到这个,李未骋就心口发闷,他伸手将衣服接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冷淡:“给我吧。”
葛水仙不大想给。他来过几次,这位酆公子回回都拦在他的面前,对他有敌意,起先只是猜测,经过上一回,葛水仙忽然就看明白了,这位贵人恐怕同他抱着一样的心思。
再说了,这衣服是宴封的,宴先生人就在这里,他为何要多此一举把衣服转交给别人?
他看向宴封。擡眸时却触及到了青年的眼神,融融暖光下,这道眼神有着似曾相识的阴鸷和锋利。
一阵寒风吹来,葛水仙脊背发凉,蓦地就记起了那天的心惊肉跳,怀里的衣服顺势落到了青年手上。
“多谢。”青年客气地同他颔首,眼底的阴鸷已然看不到了,葛水仙的后背却依旧冒着冷汗。
懵懵然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缓过神来的时候,木门恰好在身后被关上,葛水仙下意识回眸,又看见了钉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冷漠又阴鸷。
又一阵大风吹来,葛水仙在老旧木门的嘎吱声中狠狠打了个寒战。
葛水仙:“……”
这位酆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太可怕了。
吃完饭,喝完药,酆阎抱着茶碗惬意地用茶,皇帝转去膳房收拾碗筷。
出来时酆阎已经准备午睡了。
每当这个时候李未骋差不多就该走了,皇帝将这当成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临走前他抱起了酆阎随手放在床尾的那件旧衣服。后者不由地将视线落到衣服上。
李未骋没什么底气地解释:“最近总是下雪,我没有衣服穿了,先生行行好,将这件衣服借给我吧。”
怕酆阎不答应,他连目光都不敢同男人对上,说完便抱着衣服急匆匆跑了。
大雪一过,天气越来越冷,酆阎也变得更懒了些,一动也不想动,完全成了一只想要冬眠的大猫,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在晴好的午间躺在廊下晒太阳。
若只是这样那也便罢了,让李未骋担心的是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乐观,每天除了几口粥之外什么都吃不下,哪怕因为受不了他的唠叨多吃两口,过会儿也会全吐出来。
回回都是如此。李未骋便再也不敢勉强他多吃了。
吃得这样少之后当然更没力气,整天恹恹的,时不时就要咳一口血。
李未骋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极了,却又束手无策,人前还能勉强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松说笑,人后却一次次悄悄红了眼睛。
他心里明白,三水镇不适合养病,这儿太简陋了,住不好、吃不好,吴家兄妹……治治伤风咳嗽或许还好,若想要他们给酆阎调理身体,却是不够的。
还是要想办法把人带回皇城。
只是酆阎始终不愿意,他也不敢硬来,只能一遍遍地哄、一遍遍地劝。
“喝口鸡丝粥好不好,汤是用三年的老母鸡熬的,特别鲜。”他吃不下东西,李未骋怕他饿,便时时将粥啊汤啊的煨着,隔一两个时辰哄他吃几口。
酆阎倒也不怎么拒绝,每回都配合的喝上几口,只是依旧不怎么有胃口,一小碗鸡丝粥喝了不到一半就不愿再喝了,擡手轻轻推开。
皇帝扯了扯嘴角,擡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又和自己的比对了一下,没感觉到发热,才松了一口气。
酆阎摆摆手,眯起眼睛:“陛下,你挡着我的光了。”
今日是个适合晒太阳的好天气,午睡醒来之后酆阎便指挥皇帝将屋里的躺椅搬到了廊下,舒舒服服地躺着看话本。
“……”遭到嫌弃的皇帝陛下默默地退到一旁,熟练地将剩下的粥倒进自己嘴里。
之后的时间里,酆阎懒洋洋地晒太阳,皇帝就在旁边陪着,酆阎看话本,皇帝看他,但只要酆阎擡眸,皇帝便会迅速移开目光,假装看天、看地、看远处枝头上的鸟雀。
只有少数时间他会迎上酆阎的视线,朝他笑笑。
暖融融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酆阎提笔的手有些擡不起来,时不时地打个盹。他如今便是这样,时常觉得困顿,但真要叫他睡,却也睡不踏实。
怕他摔,李未骋一次次靠近,这会儿已经直接坐到了他边上,挨着他。
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就悄悄将肩膀靠过去,酆阎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挨他肩上,一只信鹰忽地飞掠而来,在头顶盘旋。
因为没有接到命令,它不能离开也不敢下降,一遍遍地绕着周围飞,却还是将男人吵醒了。
“陛下不叫它下来吗?”男人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
“飞了有一刻钟了吧,大老远的从皇城飞来,挺不容易的。”
“……”
“今日来了几只?”
“……没来。”
头顶上那只还在飞着呢,皇帝就敢睁眼说瞎话,酆阎摇了摇头,闷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三更,周五、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