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皇帝久不回宫,便时常有信鹰从皇城飞来,眼看着年末将至,这段时日往来的信鹰便愈发的频繁,李未骋每次都臭着脸迎来那些信鹰,又臭着脸将它们赶走。
“陛下还是不打算走?”
“不走,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回去,我就什么时候走。”皇帝固执地说。
“国不可一日无主。”酆阎擡手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摩挲起来,“之后便是除夕了,陛下总不好不出席宫宴。”
这是从前两人常做的动作,尤其是在事后的温存中,李未骋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抚,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男人忽然这样做的动机,乖顺地眯了眯眼之后主动蹭着对方的掌心:“那我们一道回去。”
酆阎的动作忽地顿住。李未骋睁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似是不明白男人怎么突然停了。
酆阎叹了口气:“陛下这是何必。”
“朕高兴。”抛出这句堪称任性的话,李未骋扣住他的后脑勺,同他额头相抵,“我们一道回去,好不好?”
檀木香被浓重的苦香取代,若换了从前,李未骋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药味,可这苦香是从酆阎这里得来的,他便甘之如饴。
不由自主地,他越挨越近,对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唇吻了过去……
“陛下的疯病该治一治了。”酆阎舔了下被咬破的嘴唇,脸上倒是不见恼怒。
“好啊。”皇帝灿然一笑,擡手轻轻揩了下他唇上艳色的红,“那便请先生帮朕治,朕这疯病,太医治不好,神佛治不好,只有先生能治。”
酆阎:“……”
宴先生被不要脸的皇帝打败,气得书也看不下去了,起身时狠狠甩了下袖子:“陛下请回吧,臣要休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日在廊下待太久了,第二天酆阎又发起了低热。
上午倒是还好,还有力气给孩子们授课,午膳却完全没胃口吃,随便咽了两口就跑到院子里喂野狗。
还是那只黄白色的小花狗。
一人一狗玩了好一会儿,李未骋在廊下煎药,时不时往外纫谎郏心里窒闷的同时又有些发酸、发软。
片刻后,他走了过去:“风太大了,先进屋吧,要是喜欢就把它留下来。”
原本当然是不忍心打搅的,只有在逗小花狗的时候他看起来才高兴些,但风越来越大,李未骋怕他着凉,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不养。”男人起身,慢吞吞将双手缩回袖子里,见状,小花狗急急地往前扑,追着他的指尖嗅舔得愈发厉害。
不由地,李未骋想起王府里从前养过的一只猫。那猫叫三福,也是酆阎捡回家的。
那是酆阎带着他去冷宫绞死淑贵妃的同一天,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朱雀街上逐渐热闹起来,沿街的商铺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吆喝声传出去很远。
他们的马车不疾不徐地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男人一袭玄色绣金丝的锦袍,衬得面色白皙、骨骼锋利,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时也流露出一股子矜贵之气,叫人不敢直视。
李未骋坐在他的身侧,双手用力地攥着,淑贵妃临死前那狰狞的面孔和怨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嘴上说着不害怕,心里到底还是带着几分惶恐。
他便时不时偷觑男人一眼,这人太淡定、太从容了,好似生和死也尽在掌握中,看他一眼,李未骋心底的惶恐便减一分。
那声细弱的猫叫声就是这时候传进马车里来的,但李未骋并没有过多的在意,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酆阎也睁开了眼睛。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左手手腕,却发现已经空无一物,那串佛珠刚刚断在了冷宫。
他有些不习惯地收回手,朝车外问道:“何事?”
李未骋能看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也许是因为发现佛珠不在了,也许是被吵到了休憩,也许是别的原因……李未骋猜不透,也不敢多看,微微垂着眼睛。
“一只小猫挡住了我们的马车。”驾车的人是十七,明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下属。
对于马车为何会停下,李未骋想到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会是因为一只拦路猫。
那猫还没有巴掌大,还未满月,眼睛半睁不睁的,瞳孔是琥珀色的,蒙着一层薄薄的翳,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它太小了,连叫声都细声细气的,小小的一团趴在地上,毫无头绪地艰难打着转,身上脏兮兮的,奄奄一息,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酆阎走了过去,弯腰要去碰那猫,李未骋拦了一下:“王爷!”
“怎么了?”酆阎顿时动作,改为望向他。
怕他怪罪,李未骋赶紧解释说:“小猫会挠人,王爷当心些,还是交给我来吧。”
酆阎却不以为意,他抱起小狸猫,一只手托着小猫的身体,另只手捏着小猫的爪子,在李未骋面前晃了晃:“就它这小爪子,还挠不伤本王。”
明王爷的这双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勒死后宫宠妃的时候不见半点手软,抱着一只小狸猫时却这般温柔,动作小心翼翼的,好似伤到小猫似的。
夜色愈深,大片的暗色铺在头顶上方,周围的灯火却温柔而又明亮,而这些柔软的光就落在酆阎的身上。
李未骋看着眼前的男人,明明这样嗜血残忍,却又少见的温柔,光与暗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
正在逗弄小狸猫的男人就在这样的光影中擡眸,眼尾的温柔还未来得及散去:“怎么了,殿下?”
“没事,我只是觉得……这小狸猫甚是可爱。”李未骋匆忙移开视线。
酆阎像是笑了一声,只是混在喧闹的街市中听不真切,因此李未骋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那样烫,心跳那样快。
那只小狸猫最后被带回了王府,经过几个小丫鬟细心的照料,奇迹般活了下来,还越来越胖,几乎成了个球。
酆阎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时候它会从隙开的窗户缝中钻进去,熟练的跳到明王爷的腿上,踩着这金枝玉叶的人,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巴团巴,蜷成一团,舒舒服服地睡起大觉。
酆阎一边提笔写字,一边会摸摸它的脑袋或者后背,这小东西被摸舒服了,便呼噜呼噜地打起鼾,鼾声惊天动地,吵人得很。
偏偏明王爷对其耐心十足,这小东西非但没有被抽筋剥皮,还始终活得好好的,成了王府的另一位主子,甚至比李未骋还受宠。
难得空闲的时候,男人慵懒地躺在院子里,一把摇椅晃啊晃,而那只捡来的小狸猫就枕在他的腿上,惬意地打着呼噜。霸王睡在他脚边,尾巴跟着摇椅晃晃。
树影婆娑,一阵风卷起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在半空打了个转之后不偏不倚地掉在酆阎脸上,恰好覆着他的左眼。
那颗妖痣被挡住了,艳丽的花瓣却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的妖冶。酆阎却不在意,依旧睡得很熟。
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李未骋的脑海里尽是过去的那一幕幕,那天他就站在院子的长廊下,看着男人从熟睡中醒来,慢吞吞地抻了个懒腰,而那只小狸猫也跟着惊醒,有样学样的一同伸了个懒腰。
霸王则早早就扑了过去,绕在男人身侧,不住地摇晃着尾巴,向男人讨要一点亲昵。
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人人避如蛇蠍的明王爷竟会这样招小猫小狗的喜欢。
记忆的最后,男人发现了站在长廊下的他,擡眸朝他招招手,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轻轻笑着:“殿下,过来。”
……
李未骋的心脏因为回忆里的这一幕高高地提起来,又重重地摔落下来。
不管是如今的这只小花狗,还是从前的三福或者他自己,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救下来的,可他和三福全都不知感恩,他杀了男人两次,而三福,在摄政王府被查抄的那天就趁乱跑了,自那之后便不知所踪。
可见被酆阎捡回身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前的这只小花狗,果然还是不要为好。
在他怔忡时,酆阎早已经走远,小花狗追着他,他却没有再多看一眼,把狗和李未骋一道甩在了身后。
等到李未骋跟过去的时候,房门恰好在他眼前被关上。
“……”皇帝陛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差点被夹断的鼻子,心里想进去,又没敢贸然行动,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悻悻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离京之前他召见过薛望,之后便托病悄悄离开皇城到了这里,但每隔几日薛望还是会遣暗卫送来文书,请李未骋批阅。顺便不厌其烦的催皇帝回宫。
对于后者,李未骋只当没看见,光是那些信鹰就够他烦的了。
处理了几份文书,李未骋有些心神不宁,眼皮也跳得厉害,擡眼低眸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几年过去,他早已不是从前那副别扭的性格,否则也说不出什么神佛什么菩萨的疯话来。既然想着那人,他便没有委屈自己,抱着剩下的文书又偷偷溜了回去。
伏在八仙桌前,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人,一颗心忽然就变得很静,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失魂落魄了。
从前许多时候也是这样,男人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就跟在身侧伺候,研墨添茶,或是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那是两个人为数不多和平相处的时光,分明再寻常不过,如今想来却只叫人觉得怀念。
刚要落笔,床上的人忽然呓语了一声,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了什么,李未骋却一下子觉察到了声音里的痛苦。
他心脏骤然一紧,急急忙忙起身走了过去。床上的人难受得皱起双眉,身体跟着蜷缩起来,额头滚烫,双手却冷得像冰。
发烧了。
“王爷?”他试着叫了几遍男人的名字,人却已经烧糊涂了,闭着眼睛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周打算按榜单写1万字,不过这章回忆比较多所以加更1章,晚上还有~
(10章之内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