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陛下脸红什么?”倒是酆阎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咳嗽的同时还不忘调侃他,“扮野猫的时候挺熟练的,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
一身沈屙旧病时时折磨着他,给孩子们上课时勉强还能撑着精神,等到独自待着的时候,因为不用继续伪装,身上的精气神就跟骤然被抽空了似的,做什么都恹恹的,提不起劲。
正因如此,他时常不太愿意搭理李未骋,只在让李未骋丢脸这种事情上显出几分兴致,时不时刺他一下。
这人骨子里真的挺缺德的。李未骋心想。
不过皇帝如今的心态已经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面对这样的调侃,他也只当是件好事,至少男人愿意搭理他了,没真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再者说,他们一个自私,一个缺德,也算是天生最相配,合该这么纠缠一辈子。
“没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那个时候太不够坦率了,我就是在想——”他擡起眼眸,凝着男人,“当时应该更随心所欲一些,在王爷跟着学第一声猫叫的时候,我就应该听懂,就想亲你一下。”
酆阎脸上那丝带着打趣意味的笑慢慢凝固:“……”
泡完脚,李未骋端了碗热粥进来,坐在床沿边哄他吃:“加了一点点芜荽和鱼肉,挺鲜的,好歹喝两口,喝了再睡。”
晚膳没用两口,怕他半夜醒来会饿,李未骋就在染炉里煨着这碗粥,到了这会儿,鱼肉早就炖得软烂,融在了粥里,爽滑鲜甜。只是几片芜荽变了颜色,不大好看。
酆阎精神不济,靠在床头一边喝粥,一边晃晃悠悠地打瞌睡,李未骋怕他摔,悄悄坐近,让他靠着自己。
对此,酆阎只是掀着眼皮看了一眼,并没有反对,李未骋提起来的那颗心脏便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因为靠得近,男人身上的香火味就更重,在这个味道下,李未骋心头惴惴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坦白。”
他已经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酆阎虽然累,却没瞎,自然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闻言擡眸乜了他一眼,小皇帝今晚要坦白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些。
李未骋原本就紧张,被他这一眼看得就更紧张了,一瞬间竟然有些不敢开口,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我在大相国寺供奉了几盏长明灯,你……别生气。”
大周信奉佛教,大相国寺历来是皇寺,李未骋作为皇帝,在寺内供奉长明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需要同他交代,更没有生不生气一说,那是皇帝自己的事情。
但他既然这样说了……酆阎心思一转,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再次擡头,而李未骋也在看着他,两人的视线隔空碰撞了一下,李未骋有些紧张地笑了笑,仿佛能猜中酆阎此时心中所想,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就是王爷想的那样。”
他在大相国寺给酆阎的父母兄长,还有死去的十万酆家军供奉了长明灯。
大相国寺原本就有一座供奉长明灯的佛堂,信众们只要捐一定数量的香火钱,就能在佛堂点灯,不论身份地位。但李未骋着人修建了一座长明塔,不对香客开放,专门用以酆家人安息。
这件事不算是秘密,皇城许多人都知道,经常出入大相国寺的信众也知道,但无人知道的是,在这座长明塔的最顶端,其实还供奉着另一盏长明灯。
这盏长明灯是李未骋跪过大相国寺的三千级台阶,亲自求来的。
灯上并没有写下谁的名字,却日夜有僧人为其诵经祈福,一日未敢停歇。
原本,李未骋没打算现在就将这件事告诉酆阎,本身也并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从前的回忆便如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慢地淩迟着他,他一边殚精竭虑丝毫不敢松懈的守着这人留给他的江山,一边又陷在那些回忆里走不出来。
每个月,他都会上一趟落霞山,坐在悬崖边喝上一壶秋露白。秋露白是大周边上一个小国进贡的,那小国又小又穷,只有酒酿得不错,每年便进贡大周许多上等佳酿。
只是它实在物资匮乏,上等佳酿每年也只那么几坛,而酿造秋露白所需的环境很是苛刻,气温高了、低了,晴天或者阴天等等因素的偏差都有可能影响酒的口感。
也因此,那小国已经许久没有酿出过上等的秋露白。酆阎生辰那日之所以还有这酒喝,是李未骋特地派使臣前往那小国,从几个贵族的家里搜罗出来的。
可是到头来,秋露白还没喝完,喜欢它的人却不在了。
某一日,李未骋又做了个噩梦,没能如愿梦到那个人,只梦到一场大火,一堆被焚为灰烬的纸紮人。因为心里难过,他又策马上了山。
“混蛋!”他猛地将手中的酒坛子砸下山崖,可山崖那么高,谷底那么深,酒坛子落下去连一点响都听不到。“混蛋!酆阎你就是个混蛋!”
靠在山石上,望着脚下深不可测的谷底,李未骋很想就这么跳下去。
那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么做。
可他不能,也不敢,倘若他真的这么跳下去,死了都不敢去见那人,那人已经对他失望至极,他不敢再做什么叫对方更失望的事情。
那声万岁就是最刻骨铭心的诅咒,将李未骋焊死在了那张龙椅上,只能日覆一日的守着脚下的这座江山。
“我好恨你啊,酆阎。”
“可我也……很想你,特别想你。”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山风,那个总同他对着干,总说气话来惹他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李未骋盯着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串,萌生了想要供奉长明灯的念头。
父母兄长和无辜受到连累的十万条性命是压在那人心头十数年未敢卸下的巨石,李未骋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唯有祈求那些英魂能够就此安息。
还有,他想要那人平安,想要那人康乐。
因着这个念头,李未骋一夜未睡,第二天便去了大相国寺,像从前那般,三步一叩首,从山脚一路跪上去,求来了那盏长明灯。
往后这些年,他经常偷偷跑去大相国寺,跪在那盏长明灯前,添香油、诵经文,求的还是一样的心愿,要那人平安,要那人康乐,不管那人身处何地、投身成了什么人,他只要他好。从前种种的爱恨罪孽,若有报应,他愿一人承担。
“……等回去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长明塔看看,百姓们知道那里供着几位将军的长明灯,心里都记挂着,塔里进不去就在塔外添香火,人多的时候塔外的香火堆得都快比九层高塔还要高了。”
他没有提自己求来的那盏灯,只轻描淡写地说着百姓们对那座长明塔的态度,酆阎安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倒是李未骋自己越说脸越烧,到后来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继续道:“我很抱歉,但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
他又舀了一勺粥,酆阎却不吃了,轻轻推开他的手腕。
“不吃了?”
“嗯。”
一碗粥只吃了小半碗,但至少是喝了些的,李未骋这样安慰自己,他仰头将剩下的一口气喝了。
而酆阎已经自己钻进了被子里,因为觉得冷,他蜷缩成一团,慢吞吞地将自己裹起来,被子抖动间,白皙的后颈从宽松的衣领下露出来。
两片蝴蝶骨很美。
压抑已久的无数妄念就在这寸许的光景中滋生、纠缠,像藤蔓一样朝着李未骋缠了过来,死死地绞着他。
在鼓噪的心跳声中,他屏着呼吸,仔细地掖好被角,将两个汤婆子塞到了男人脚边。
“陛下可以走了。”配合了许久的男人终于下了逐客令。
声音又变得很冷淡,好似刚才那个取笑李未骋学猫叫的人不是他自己。
“……”李未骋苦笑。
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从前,眼前的这个人还被困在那座破败阴冷的冷宫,他整日去找茬,但每一次被气到跳脚的却还是他自己,而男人就像如今这般,气定神闲的向他下逐客令。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隔着被子,他寻到男人的腿,继续捏着,“睡吧,我保证,等你睡了我就走。”
酆阎背着身,李未骋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总归没再继续赶他,他便默认这是答应了。
没一会儿,男人就再次睡着了,睡得很沈。眉心习惯性地皱着。
李未骋说到做到,松开手,站了起来,起身时瞥到旁边的话本,好奇地翻了翻。
趁着男人午睡的几回,他其实早就偷偷将家里的那些话本翻了个遍,大多都已经被翻到卷边了,旧的批注旁边又添新的批注。
就如他正翻阅的这本,原本写的批注是【奇极怪极,千奇百怪】,后来这句被划去,写上了新的,【世上怪人怪事确有太多,不足为奇】。
也不知道这人是见到了什么怪人怪事,才有这番转变。李未骋默默地一页页翻着,猜测着这人写下每一个批注时的心情。就像这五年里他常常做的那般。
那些话本也几乎被他翻烂了,有些甚至是掉页之后又重新粘起来。那是因为他只有这些,男人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他只能靠着这些东西来撑着精神。
可是酆阎呢?
李未骋其实知道答案,因为对于酆阎来说,闲来无事的时候只有这一项解闷的方式,就和从前在冷宫时一样。
当时是因为有那根锁链束缚着他,叫他不得自由,如今则是被一身病痛困住。
从前肆意轻狂的少年人被伤害、被辜负、被欺骗,落得如今这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亡夫回忆录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