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接下来几日便都是如此,每天上午酆阎会给孩子们授课,李未骋就坐在最后一排听,褪去了摄政王这层身份,男人的声音总是徐徐的,并不十分大声,却足够叫人听清楚。
他从来都是很厉害的人,不管是治国的谋略又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首小诗,经他的口讲出来,就总能叫人不自觉静下心来,认真地听他讲。
孩子们也确实专心致志,但李未骋向来不是个好学生,只顾着盯着先生那张脸看。
不由地,他总想起这个人从前教导自己时的模样。明王既强大又聪明,好似万事都难不倒他,那个时候李未骋那么弱小,骤然见到这样一个人,会被吸引简直再正常不过。
后来他那么恨,更多的或许是觉得自己被对方背叛了,他付出满腔信任,而这个人却只当他是玩物,看不起他,轻贱他,拿他当狗一样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少年心动却不自知,被伤害之后那些懵懂的情愫便理所当然变成了恨,恨到声嘶力竭,恨到想要摧毁。
放课后,陈珠珠没有马上走,而是跑到李未骋跟前,悄悄问他:“哥哥,先生原谅你了吗?”
葛水仙拿走衣服的那天,李未骋的情绪多少受了影响,离开时并没有马上回去自己的住处,而是在私塾门口坐了很久。恰好就碰到带着大黄出门玩的陈珠珠。
小姑娘出来时就看见有人坐在那,回去时那人还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一动不动的,跟座雕像似的。小姑娘觉得奇怪,就主动跑了过来,然后认出了李未骋。
她一脸天真的问皇帝陛下为何坐在门口不进去。
李未骋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我让先生不高兴了,想要先生原谅我。”
小姑娘不怕生地靠他更近,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大哥哥,你是不是偷偷哭过鼻子了?你做错了很大的事情,先生特别特别生气吗?”
陈珠珠其实也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李未骋却像是被问倒了一样,有些说不出话。
“嗯,是很过分的事,特别过分。”
“比二狗揪我头发还过分吗?”
“嗯。”李未骋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吸饱了化开的霜雪。
小姑娘人小鬼大,闻言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接着拍了拍李未骋的胳膊,说:“那真是很过分了,难怪先生总不爱搭理你。不过没关系,先生教过我们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你能把先生教的生字抄写一百……三百遍的话先生说不定就能原谅你。”
李未骋还是说不出话,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别怕,先生真的很温柔的,不会骂人。”小姑娘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膛,“要不我来帮你喊先生吧,先生最喜欢我了,只要我撒撒娇,先生就会同意让你进屋的。”
最喜欢。
那人现在喜欢陈珠珠,喜欢大黄狗,喜欢三水镇上任何人,就是不喜欢他。
若是从前呢,最喜欢的是他吗。
李未骋不确定,大抵依旧不是,但那个时候对于酆阎而言他至少是特别的,他们只有彼此,恨与爱,都只有彼此。
“多谢你,不过不用了,先生会不高兴的。”
那天之后,小姑娘每回见了李未骋都要这样问一句,而李未骋对此唯有苦笑:“还没有。”
三番两次的,倒是陈珠珠先急了:“那你要快点噢,先生都没有朋友,他很孤单,虽然你惹先生不高兴,但等先生原谅你了,你们就还是朋友,你可以陪先生玩,就像我和葛二狗还有王小宝。虽然他们有时候也很讨厌,但只要他们肯认错,那我们就还是好朋友。”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教导李未骋,李未骋心口发酸,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孩尚且能看明白这些,他从前怎么就不懂。
“不是朋友。”他轻轻地对小姑娘说。
陈珠珠瞪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朋友?”
“嗯,不是朋友,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人,比我自己、比这天下间所有都重要。”
小姑娘还是不太懂,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趁此机会,李未骋向他打听:“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先生?”
“是呀。”小姑娘很认真地掰起手指头,“胭脂铺的婉婉姐姐,周爷爷家的小花姐姐,还有水仙哥哥,孙奶奶,周爷爷……先生特别好,大家都喜欢先生,我也喜欢先生,我以后要嫁给先生的。”
小姑娘说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大哥哥,你是不是也喜欢先生?”
小姑娘心思单纯,又有葛水仙这个例子在前,不觉得李未骋要是喜欢酆阎的话有什么不对。李未骋也没想瞒着她,大方地承认:“嗯,我也喜欢先生,很喜欢。”
“我猜对啦!我就知道,先生是天下最最好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先生。”小姑娘满脸的骄傲。
李未骋看着,心口更像是被剜了一刀,疼得厉害。
“陈珠珠,你在干嘛呢,快来玩啊,又下雪了!”葛二狗在屋外喊,陈珠珠听见了,也朝屋外喊了一声,“知道啦!马上就来!”
说完,她朝李未骋挥了挥手:“我先走啦,你不要再让先生不高兴了哦,要不然我就让二狗砸你狗屎。”
今年冬天的这场雪像是下不完一样,昨天半夜又开始下,雪积得很厚了,孩子们都不急着回家,在路边打起了雪仗,陈珠珠家的大黄狗也在雪地里撒欢,跑出一行行的梅花脚印。
酆阎从屋里拿了伞,准备出门。家里的东西越堆越多之后他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家里烤火,天气好的时候会在廊下晒太阳,看话本,偶尔逗一逗小猫小狗。
宴先生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连自己都快养不活,总拿几个红薯对付,院子里却总跑来些猫猫狗狗的,也有各种鸟雀。
这其中当属一只黄白色的小花狗来得最准时,天天掐着点过来讨食。倒还算是懂规矩,来了之后并不会随便进屋,就在院子里叫两声,若是酆阎听见了,便会带着吃的出门喂它,若是没听见,这小花狗就会继续叫两声,直到听见酆阎的脚步声。
一人一狗,配合得可以说是相当默契,酆阎也很喜欢这小花狗,喂食的时候神色总是很温柔,还会耐心地将小狗抱在腿上摸摸肚子,逗它玩一会儿。
每当这个时候李未骋就在一旁生闷气,一边担心这小花狗没轻没重伤到酆阎,一边又没出息的同一条狗吃醋。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和从前一样,招小动物喜欢。
小动物都是有灵性,愿意亲近的必然不可能会是恶人,可从前的李未骋被自以为的恨蒙蔽了眼睛,识不得这些。
“雪太大了,路上滑,等停了再出去吧?”
李未骋其实很高兴他愿意出门,总拘在家里并不好,还是得出去走动走动,多和街坊邻舍多说说话,陈珠珠说得对,他太孤单了。
但绝不是在这样的下雪天,要是不小心有个磕磕绊绊的,李未骋都不知道自己能疯成什么样。
“无碍。”酆阎撑了伞,慢吞吞地绕过他,出门去了。见劝不住,李未骋只好自己跟了上去。
地上积雪太厚了,酆阎一步步走得很慢,李未骋在距离他很近的距离跟着,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影,简直紧张到不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换做是从前,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光是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就觉得这样的满足,又这样的担忧,仿佛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心神。
选在这样的大雪天出门,原先李未骋还以为他是要去找吴家兄妹,生怕他是突然有哪里不舒服,一路上都忧心忡忡。
但男人一路往前,越过了吴家兄妹的药铺,停在旁边的那间铺子门口。这间铺子实在是有些小,夹在药房和另一边的布庄中间,乍一眼甚至很难让人注意到。
三水镇很小,在来这里的路上,李未骋已经将这里记清楚了,连哪家哪了几条狗、几只鸡他知道,却没能把这间铺子和记忆里的对应上。一时有些生疑。
大门紧闭着,酆阎敲了好一会儿的门,屋里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头,一只眼睛似是瞎了,浑浊到只剩下眼白,看人的时候这只眼睛便不住地滚动了几圈,昏暗的光线下,这眼神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李未骋心里一惊,本能地往酆阎一挡,离他只余半步,警惕地盯着老头。
酆阎却似乎和这老头很熟悉,收了伞之后朝对方客气道:“劳烦了。”
老头仍旧一言不发,却是让开了岣嵝的身体,方便他进屋。李未骋想也不想地就要跟进去。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阻止,他便装作没注意到这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