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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不似别的铺子,这个地方连个门头都没有,从外面看根本猜不出是做什么的,走进来才发现原来是个棺材铺子,也卖香烛纸钱。

    在他们过来前,老头正在紮纸人,那纸人已经紮了一半,面色僵硬,神情古怪,两边脸上各有一坨红艳艳的胭脂,嘴巴咧得很大,笑得怪异,加之屋里光线很暗,乍一眼之下令人心惊胆跳,汗毛倒竖。比老头本人可怕多了。

    李未骋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又朝酆阎靠了过去,哪怕这个时候他已经看清了眼前那可怕的鬼影只是个纸紮人。

    接下来这一路他始终错开半步虚虚地护在左右,是个随时都能将对方拽住往自己身后藏的动作。

    屋里的纸紮人当然不止一个,又往前几步,高矮胖瘦摆了好几排,神情却都同样的古怪诡异,因着脸上的那两坨红,烛火晃动下,总给人一种它们那双黑到没有眼白的眼睛里正在淌下血泪。

    而这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盯着酆阎。

    两口漆黑的棺材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儿,周围随处可见香烛和纸钱,因为长年累月堆着这些东西,整间铺子便被这个味道浸透了,呼吸间全是香烛纸钱的味道。

    李未骋对这个味道已经很是熟悉。

    尽管李未骋很不愿意去想、去承认,但在这个地方,他确实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东西。

    以皇后之礼厚葬“周绾绾”的时候,紫宸殿中便是如此。下葬之前要停棺三日,李未骋便将灵堂设在了紫宸殿,他跪在那块无字的牌位前,亲手点上香烛、烧着纸钱。

    因为不间断的供着香烛纸钱,殿内终日烟雾缭绕,鼻息间都是这股叫人肝肠寸断的味道。

    除此之外,当然也烧过许多的纸紮人,皇后贵重,吃饭喝水,宽衣就寝,时时事事都需要有人从旁伺候,否则就会不高兴。

    从前,不高兴的时候还能折腾李未骋,如今两人阴阳相隔,也不知还能如何发泄心里的不痛快。

    李未骋不想让皇后不高兴。

    那些纸紮人就一个个、一排排,沈默不语地站在殿内,和老头正在紮的这个纸人很像,同样都是脸上涂着很红的两坨胭脂,嘴角咧得很开、很大,神情诡异、面色僵硬。

    沈眠在棺椁里的那位皇后的脸却比纸紮人的还要古怪,还要僵硬。

    这已经是李未骋命画师修覆过后的模样,他却还是不满意,记忆里的人风姿卓越、天下无双,绝不是这样的。画师一个接一个的换,容貌一次又一次的被修整,却依旧无法让皇帝满意。

    大怒之下,那一众画师差点都被他砍了,临了想起那人从前的教导,才没有真的那么做。

    他不想再叫那个人失望。

    很多次都是这样,每当李未骋很累、很烦、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人的话就会在耳边炸响,支撑着他咬牙坚持下去,不至于真的倒下。

    但那个时候他远没有如今这般铜墙铁骨刀枪不入,葬礼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时常陷在噩梦中无法醒转。

    那些噩梦都是相似的,他梦见纸糊的人,先是一个挨着另一个挤在一堆,每张脸上都涂着艳红色的两坨,嘴角咧到耳朵根,发出阴森到令人心头发怵的怪笑,恶鬼索命一般,阴森诡异。

    而这些当然就是恶鬼。

    无数的恶鬼在一把烈火中扭曲着五官,桀桀桀、桀桀桀地大笑着,而在这烈火中,站着另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纸紮人。

    这个纸糊的人没有表情,也说不了话,就那样盯着李未骋,盯了很久很久。

    李未骋知道这是谁,他想靠近他、想和他说话,却发现自己似乎也变成了一个纸糊的人,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看那人被大火吞噬,沈默地流出血泪……

    这个梦一遍遍的重覆,李未骋也被一次次的惊醒。

    周围太安静了,在晃动的烛火之下,在纸紮人阴森的注视下,当年将李未骋拽入噩梦中的那些恐惧仿佛又有了可乘之机,从他的皮肉魂魄里钻了出来,化作极为锋利的丝线,一丝一丝缠绕住他的脖颈,想要将他重新拽回那个噩梦里。

    而李未骋好似真的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在那永无止境的噩梦中无法醒转,他恐惧极了,忐忑极了,生怕眼前的人会如梦中一般,在那把滚烫的烈火中流下血泪、化为灰烬。

    从此天上地下,他再也寻不到这个人。

    三个人正默不作声地朝屋内更深处走,越往里光线就越暗,烛火煌煌,恍惚中,酆阎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那些细丝便缠绕得愈紧,连心脏都被绞了起来,李未骋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用力握住了那人冰凉的手。

    猝不及防下,酆阎骇然地回头,眼里是未能藏住的惊愕。

    李未骋紧攥着他不松手,另一只则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刺进皮肉的疼痛让他短暂地醒神,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但他还是不愿意松手,只有这样攥着这个人的时候,他才能找回一点点的实感,才能在那强烈的窒息感中得以喘息。

    可酆阎并不清楚他心中的恐惧,毫不留情地拂开他的手,神色淡漠:“松手。”

    “抱歉。”李未骋掩饰地垂下眼眸,为自己的失态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刚刚……我看错了,怕你撞到。”

    尽管语气还算平静,气息却极为不稳,酆阎终于察觉到他状态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只很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压下心中的剧痛,李未骋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的恐惧却并没有减轻分毫。

    好在棺材铺实在不大,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柜台前,酆阎并未开口说什么,那老头却仿佛早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默不作声地转去柜台后面,从中间的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给了他。

    “多谢。”酆阎颔首。

    老头将两人送到门口之后便再次将大门关了起来,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实在是个很奇怪的老头。

    雪暂时停了,地上的积雪却更厚了,酆阎提着东西,像来时一样慢吞吞地往回走。但没等他们走多远,他便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

    李未骋始终提着一口气紧紧跟着他,见状魂都被吓飞了,急急忙忙伸手去护他,可酆阎却将他的胳膊一推,避开了。

    人险险站稳,好歹没摔,手里的东西从飞了出去,油纸包一散,裹在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是纸钱和香烛。

    其实早就猜到那包裹里会是什么,但亲眼所见之后总归还是有些心神震荡,李未骋想起来,当年酆阎的父兄战死的时候就是冬天,年关将近之际。

    一时之间,他僵在原地,不敢近前,几根香烛就像是淌在雪地里的一滩血,刺得人眼睛发涩、发酸。

    而酆阎也没有马上动,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蹲下来,慢慢地捡起地上的东西。不多时,身前罩下一片阴影,是李未骋也蹲了下来,替他捡起了落得稍远些的一堆纸钱。

    纸钱不经湿,不过片刻的工夫,就都软趴趴地黏到了一处,李未骋的动作很小心,用锦帕将落雪轻轻拂去,放回油纸上。

    酆阎分神看了他一眼,李未骋便冲他笑笑,酆阎飞速将视线挪开。

    将最后一根香烛捡起来,他将油纸重新包好,正准备起身,一双略泛着些凉气的手将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挂在自己的手臂上,紧接着,那只手又稳稳地扶在他腰上。

    不知他想做什么,酆阎擡了下眼眸。

    “还能走吗?”李未骋将声音放得很轻。

    “可以。”酆阎再次将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然后擡眸,是要他松手的意思。

    李未骋却装作没看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谁都受不住这样的眼神,酆阎被盯得有些恼火,干脆推了他一把,想要站起来。

    前者却不肯松手,另只手也覆了上来,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肩膀。

    “陛下想做什么?”酆阎冷硬地问。此情此景之下,他实在是无心同这人纠缠。

    “还有挺长一段路,我背你走吧。”

    酆阎的脸色愈发难看,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必了。”

    说完他便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只是还未等他将目光落定,李未骋忽地探身,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酆阎猝不及防,整个人突然就悬空了,失重感让他恍惚了数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抱着他大踏步往前走了。

    “……”虚活了三十多年,这还是酆阎头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抱着,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从前的许多次,在他逼迫青年同自己做那些这人并不愿意做的事情的时候,他都这样抱过对方。

    如今,不仅仅是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发生了颠倒,便是连这种事情都反过来了。

    哪怕酆阎已经将许多事情都看淡,却也不大能接受这样的改变,素来从容不迫的态度有些无法维持,他冷冷地朝李未骋说:“放我下来。”

    “不放,等回去之后我任打任骂,但现在我不会放手。”从酆阎的角度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颔线,脸上表情同样很冷。

    雪停之后大夥儿就都跑了出来,街头比他们出来时热闹许多,眼看着就要经过宋大娘的炒货铺,酆阎心中难得慌乱,剧烈地挣紮了几下:“你是不是疯了?”

    宋大娘为人热情,家里的炒货铺又是祖上就传下来的,好吃又便宜,因而店里总是聚着许多人,不光光是来买炒货的,还有十里八乡来找她说媒的。

    酆阎不大乐意被人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否则不等他回到家里,这件事就将在整个三水镇传遍了。

    皇帝如今的脸皮厚到无人能及,兴许不在乎这些,可他自己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但李未骋的力气太大了,手臂紧紧箍在他的膝弯和腰侧,令他动弹不得。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松手。”

    他是明显动了怒的,重逢以来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在这一刻被打破,李未骋不傻,自然能听出来他的恼怒,却依旧没有放手。

    一件外袍兜头罩了下来,遮挡住酆阎恼怒的神色,李未骋的声音在黑暗中隐隐发颤:“我早就疯了,王爷,我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