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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一些必需品用完了,酆阎是出门买东西去的,结果才出了一趟门的工夫,家里就又多了一堆东西,还正好都是他缺的。

    见他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皇帝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神色温和:“以后缺了什么直接同我说便好。”

    因为提了重物,他的跛足看起来更明显,李未骋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表现出来,男人从来都是极为骄傲的人,不会喜欢看到别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腿上,更无需谁的怜悯和同情。

    但他自己不想再见到这个样子的酆阎。

    然而酆阎没搭理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的,哪怕周围多了个人他也完全不在意,照样生活,李未骋走他不挽留,李未骋来也不会费心将他赶走,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就是不爱搭理人,不管李未骋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极偶尔的时候才会吝啬的给点反应。

    不过对于李未骋来说,这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事情了,这个人还活着,就在他时时刻刻都能看见的地方,除此之外,他怎么还敢贪求更多。

    洗了把脸进屋,酆阎已经坐下了,在他面前的是四菜一汤,还有一碗素面,面条看着寡淡,其他几个菜倒是不错,都用染炉温着,还冒着热气。

    一锅鲥鱼炖成了白花花的鱼汤,鱼肉早早被剔好了,单独装在一只玉色的小碗中,此时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不多不少的鱼汤正好将小半碗鱼肉没过,上面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挺有食欲。

    “先喝口鱼汤开开胃。”怕他烫手,在他动筷子之前李未骋就先将那碗鱼肉端了出来,递到他手边,细心地叮嘱,“小心烫。”

    早上只吃了一颗很小的红薯,这会儿闻到香味倒的确有些饿了,只是没等他动筷子,院子外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两人几乎一道擡眸,循声朝门口望去,就见有人垮着一只竹篮走了进来。

    是孙大娘的小孙子,葛水仙。

    也就是葛二狗和王小宝挂在嘴边的那位“水仙哥哥”。

    小姑娘童言无忌说的话当不得真,可这位水仙却真就打着酆阎的主意。

    两家挨得更近,酆阎这边稍有风吹草动,葛水仙那边很快就能觉察到,每次都来得十分及时,嘘寒问暖,送吃的送喝的,什么自家腌的咸菜、刚烙好的饼、亲手缝的帕子……好似自己有什么就都要送一些过来给酆阎。

    前几天还送来了精心缝制的暖手筒和一件贴身的袄子。

    酸得李未骋连夜叫人送了一车的衣服过来。

    可惜酆阎多数时候宁愿穿那些缝缝补补洗得发白了的衣服。

    对葛水仙却很有耐心,送来的东西大多也并不拒绝,比如只暖手筒。

    他原先就有一只,只不过已经很旧了,抱着没那么暖和了,有了那只新的之后便不离手的时时抱着。

    这人从来都是如此,很少委屈自己。

    对于这点李未骋倒是很欣慰,但整天看那只绣着一对鸳鸯的暖手筒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又实在不好受,心里的酸都能酿成一缸醋了。

    想到这些事,他酸溜溜地打量着葛水仙。少年虽是男子,却一身罗裙,头戴素色的银钗,做的是女子的装扮,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总像是不敢大声一般,可比他这个只会说难听话气人的讨人喜欢多了。

    李未骋更酸了。

    而在他打量葛水仙的时候,后者同样也在观察他,不过他只瞧了李未骋一眼,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酆阎的身上。

    “先生,祖母炖了红烧肉,叫我送一些过来。”

    “替我多谢孙大娘,但是不必了,吃不了那么多。”酆阎客气道。

    孙大娘平时对他照拂良多,他和葛水仙的接触自然而然也多,酆阎心里清楚少年对自己的心思,明里暗里的拒绝过几次,但这少年性子执拗,铁了心装作不懂。

    就比如此刻,他分明也早就看到了面前那一桌子菜,仍旧固执地要酆阎收下自己的东西:“今日吃不了便留着明日吃,您总不碰这些荤腥总归是不行的,吴大哥说了,要想养好身体,就得多吃。”

    酆阎摇了摇头:“水仙,我吃不了。”

    男人很少碰荤腥,这是李未骋早就发现了的,在五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在他还是明王的时候便是如此。

    那个时候,王府的大厨们变着法子将素食做出花样来,但很少上荤腥,每次用膳,那些鸡鸭鱼肉都是放在李未骋那一边,酆阎很少主动碰。

    那时候李未骋觉得他装模作样,就像是常年不离身的那串佛珠,明明心狠手辣,死在这双手上的人命不知有多少,却总摆出吃斋念佛的模样,太虚伪了。

    但是后来,在失去这个人的几千个日夜里,李未骋反反覆覆咂摸着那些事,忽然就想明白了,那个人的身上压着父兄的命,压着酆家军十万亡魂的血债,他是在为那些不得解脱的亡魂求一个归处。

    每多了解这个人一分,压在心底的悔意就重一分。

    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李未骋和颜悦色地开口:“多谢葛公子的好意,只不过这么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放到明天到底会逊色许多,倒不如葛公子拿回去,至于先生这边,有我照料着,还请葛公子放心。”

    语气明明很客气,说的话也叫人挑不出错,看向葛水仙时的眼神却阴鸷而锋利,后者一擡眸,看见的就是这道眼神,猝不及防下只觉得遍体生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再要仔细看时,却已经一切如常,眼前的锦衣公子温文尔雅,周到懂礼,刚才的那一眼好似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但葛水仙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回去吧,水仙。”宴封也劝道。

    葛水仙犹豫了一会儿,心里发怵,没有再坚持。

    出于礼数,李未骋将人送到门口,葛水仙却是一步三回头,视线一转,他发现了酆阎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

    打量了两眼之后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跑过去:“宴先生!——”他朝屋里喊了声,声音依旧细细的,有些尖,“有件衣服破了个口子,我拿回去帮你补一补吧!补完再给您送回来!”

    说着便红着脸将那件里衣从晾衣杆上拿了下来,抱在怀里。

    一系列动作十分迅速,快到李未骋都来不及阻止,不等酆阎出来,他已经看得心惊肉跳:“不用劳烦葛公子,我会替先生补的。”

    他此时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多妙,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葛水仙却早已忘了刚才的恐惧,仿佛不太相信似的打量了他一番:“酆公子还会补衣裳?”

    “……”李未骋被问住了,默了片刻,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

    就猜到是不会的,眼前的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个会干这些活计的人,不过这也正常,寻常男子谁会像他这般,整日研究针线活。

    葛水仙欢欢喜喜地将衣服抱得更紧:“所以还是我拿回去补吧,我做惯了这些,不妨事。”

    只是送件贴身穿的夹袄李未骋就已经醋得不行了,哪里可能再让他把里衣给抱回去,葛水仙是不介意,他却介意得要命,这件事简直没得商量。

    “不用麻烦,破了的就不要穿了,买新的就行。”他沈下脸来。

    可葛水仙眼下只看得见怀里的衣服,根本没有注意到李未骋的神色:“这有什么的,这口子又不是很大,补一下还能穿很久呢,别的不敢说,但缝缝补补这些事我在行,保证一点都看不出来。”

    说着,也不等李未骋再说什么,风风火火就走了。

    李未骋:“……”

    正巧酆阎走了出来,李未骋话里发酸:“先生就那么让他把衣服带走了?”

    “草民腿脚不便。”男人不怎么在意地说。

    言下之意是想追也追不上。

    李未骋一时无言,半晌后,他轻声道:“雪又开始下了,别在风口站着,进屋吃饭吧,菜都要冷了。”

    语气挺轻松的,好似已经掠过了这件事。

    酆阎扫了他一眼,皇帝垂着眼睛,眉宇间的阴郁藏都藏不住。

    “……”云淡风轻都是装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皇帝擡起头来,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立刻就收起了那满身的阴郁,状似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酆阎:“……”

    他如今胃口不佳,吃不下太多东西,除了一碗鱼肉,便只吃了几筷子的时蔬。歇了片刻,李未骋将要喝的汤药并一壶茶端了上来。

    茶都是好茶,光看色泽便知是不可多得的贡品,酆阎的目光落在茶壶上,眼里哪还瞧得见苦药。

    李未骋却握住了他的手腕,截住他伸向茶壶的手:“先喝药,过会儿再喝茶。”

    饭后一碗茶是从前就有的习惯,李未骋问过大夫,茶水不会和他正喝的汤药起冲突,才敢给他准备。却也不敢泡得太酽,怕他胃里难受。

    酆阎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盯着面前的苦药。看得李未骋在心里偷笑。

    这些年他靠着那些回忆苦熬,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拉着小乙听他讲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大大小小每一桩每一件不知听过多少回,所有的细枝末节也不曾放过,自然也知道小酆阎偷偷倒掉苦药还拿饴糖威胁人的趣事。

    想起来就叫人心口发烫。

    他在记忆里不停地翻找,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还真被他回忆起从前的一些片段,模模糊糊的记起了和少年在御书房的回廊里悄悄分享一块桃花酥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之所以大着胆子上前和少年搭话,就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太孤独、太伤心了。

    也太好看了。

    比李未骋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而这样好看的少年装模作样的吓唬人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可爱。可惜他没能瞧见。

    真叫人遗憾。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故意问酆阎:“先生该不会是不喜欢喝药吧?”

    闻言,男人擡眸,似是笑了一下:“陛下这话问的有趣,谁会喜欢喝药?”

    李未骋被问住了,一时哑然。

    倒是酆阎一口气将那碗黑漆漆的苦药喝了,紧接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李未骋吃瘪心里痛快,好似喝药都带上了几分高兴。

    李未骋心里跟着松快不少,将他面前的碗筷换到自己跟前,很自然地吃起桌上剩下的东西。

    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和自己同桌吃饭,这段时间两人总是这般用膳的,酆阎吃东西的时候他会避开,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像现在这般接着吃男人没吃完的,用的也是同一套碗筷。

    “那件衣服……”扫空了面前的饭菜,李未骋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

    后者果然没什么反应,只抱着茶碗慢吞吞喝着。他太瘦了,手背上薄薄的一层皮贴着,几乎看不到几两肉,因为没有血色,白到有些泛青。

    屋里虽然点着炭盆,他却依旧畏寒,整个人缩在那件大氅里,看得人心口发酸。

    起身往他碗里添了些热水,李未骋再次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放下这件事:“那件衣服,就算补好了你也不要再穿了。”

    他如今在许多事情上都依着酆阎,后者不愿意做的,他从来不敢强求,但在葛水仙帮忙补衣服这件事上,没法装作大度,就是介意得要死。

    怎么想都介意。

    酆阎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李未骋心里气闷,再次强调:“反正不能穿。”

    作者有话说:

    小狗:“反正不能穿,说什么都不能穿。”

    并在心里暗自发誓,不答应半夜都能偷摸进来把衣服给叼走!

    (这周还是2万字,6更,老时间~快完结了,接下来想看哪本,宝子们,我囤囤稿,顺便请去看一眼我们撒娇精谢老板好嘛,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