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短短的几个字,便足够李未骋明白,那支叫酆阎险些废掉一条腿、从此之后几乎没再上过战场的暗箭,并不是来自于蛮族,而是自己人。
而这背后的主使者,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谁。
当时李未骋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还能是为什么呢,因为先帝被酆阎的父兄吓破了胆,少年将军在战事上的天赋叫先帝心生忌惮,生怕大周再出现一位战神,再出现一支酆家军,便要趁着这只雄鹰尚未长成前就斩断他的翅膀,叫他飞不起来,只能成为自己豢养的金丝雀。
先帝为这只漂亮的金丝雀打造华丽的金笼,给其最好的照顾,不吝于让任何人看出他对这只金丝雀的宠爱,越是如此,便越能彰显他作为皇帝的仁慈宽厚。
残忍的斩断了酆阎的翅膀,却又要拿他来成全自己的好名声,他那位父王,真是这天下间最自私自利、最厚颜无耻之人。
而作为这个人的儿子,李未骋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完美的继承了这份自私自利和厚颜无耻。
甚至于他更加的贪得无厌。他不要名声,他想要的东西更卑鄙,卑鄙到他自己也不敢承认。
过了很久,屋里的烛火才熄了,可李未骋却没有像之前那般很快离开,而是将那样坐在屋顶上,盯着院子里那棵桃树看了一整夜,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
元月一过,雪终于不再下了,天气也在渐渐暖和起来,而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又开始抽条发芽。酆阎深陷冷宫,已经越来越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段时间他总是能听见许多脚步声,一问小乙才知道原来是皇帝准备成婚了,娶的正是周太傅的孙女周绾绾。皇帝成婚是天大的事,礼部的人为此忙上忙下,宫里也比从前热闹许多。
这天,酆阎搬了摇椅在廊下晒太阳,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没多久他就打起了盹。
脚步声走近的时候还以为是小乙送午膳来了,便眼也不睁地散漫道:“放下吧,现在不想吃。”
那人便真的轻轻将食盒放在了地上,人却没走,站在酆阎的身前,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酆阎察觉到不对劲,睁开眼认出了来人。
“陛下怎么来了?”
两人分明已经太久没见,他却似乎并没有对李未骋的突然造访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平静地随口问了一句。
而李未骋同样不解释,只是叫他:“吃饭。”
酆阎伸手去拿地上的食盒。打开盒盖淡淡地瞥了眼,男人掀了掀唇角:“臣是不是死期不远了?”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李未骋垂眸俯视着他:“朕有没有说过,不准在朕的面前提这个字?”
太奇怪了,李未骋心想,在屋顶上偷偷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总是能很静,有时甚至觉得便是一直如此也无妨。
可一旦站在这个人的面前,听这个人开口说话,他就会立刻被激怒,总想要和对方针锋相对。他知道这很幼稚,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而酆阎对他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然陛下为何拿这个糊弄臣?”
两个人从前常常在吃食上斗智斗勇,李未骋为此没少发脾气,酆阎当惯了人上人,先皇又是无论什么好物都紧着他先来,因此对李未骋每天给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实际完全看不上,根本不愿意多吃两口。
哪怕他表现得再无所谓,也不过都是装的而已。
只是今天似乎不愿意再装了,对着食盒里那碗已经糊成一坨的素面流露出深深的嫌弃,远远地将食盒推到了一边。
李未骋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朕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这碗面必须给朕吃干净,一点都不准剩下,否则朕就摘了你的脑袋。”
方才还在警告他不准提死这个字,转眼自己却威胁上了,酆阎不带什么情绪地乜了他一眼,躺回了摇椅上,对这句威胁无动于衷,甚至闭上眼,掌心做了个往外推的姿势。
是示意李未骋可以走了。
总是这样。
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还是这样的高高在上,这样的目中无人,这样的……可恨、可恶。
他气冲冲地将那碗面条端起来,单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在对方讶然睁眼时将面条硬灌进对方嘴里:“朕说了,给朕吃!”
“咳咳咳……”皇帝的震怒来得毫无征兆,酆阎差点成为大周朝第一个被面条噎死的王爷,他呛咳着朝李未骋妥协,“陛下何必大动肝火,臣吃就是了。”
李未骋这才勉强收敛了火气,将面碗塞到了他手上,还好心地将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递了过去:“那就吃干净。”
“臣知道了。”
坨掉的素面实在比冷掉的馒头还要难以下咽,酆阎吃得很慢,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后他才勉强将那碗面咽了下去。而这个过程中皇帝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吃。
这种受人压制的感觉大概叫酆阎特别恼火,将空碗放回食盒后,他用皇帝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头都懒得擡:“陛下可满意了?”
李未骋冷哼了一声。酆阎便掀了掀唇角,冷淡地下了逐客令:“那陛下就请回吧。”
说着他就又闭上了眼睛。
皇帝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被他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带起来,李未骋面带怒容:“朕才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还需要摄政王同意?”
酆阎沈默了片刻,闭着眼笑道:“陛下说得对,那陛下自便,臣吃得有些反胃,想去小憩片刻。”
说罢,也不待李未骋同意与否,起身站了起来,自顾自地起身走进了屋里,还当着皇帝的面关上了门,将皇帝拦在门外。
“……”
李未骋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往门上狠狠踹了一脚。
“陛下轻点儿,踹坏了臣可是会心疼的。”酆阎仰躺在床榻上,枕着胳膊,朝门外拖长了调子。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门,还是心疼小皇帝。
中午只给他吃了碗难以下咽的素面,晚膳倒是很丰盛,拣的都是他爱吃的,而且还有酒。
顶好的秋露白。
最后一坛秋露白早就被他喝掉了,这一壶也不知是从哪儿搞来的。不过对于酆阎来说都可谓是惊喜。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难不成陛下的大婚就放在今日?”
“当然不是。”小乙子边为他布菜,边解释,“陛下的婚事放在下个月,还没到日子呢。”
“那今天真是奇怪了。”明明白天的时候还把小皇帝给气得不轻,结果晚上不仅没有冷馒头,反而还那么丰富,难不成真想毒死他?
死在好酒好菜上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小乙将最后一道菜取出来,叹了口气:“王爷,您莫不是忘了,今日是您生辰啊。”
酆阎楞了楞神。他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已经许久,起初还勉强记着日子,后来便越来越记不清,也没想着再记,反正对于一只养在金笼之中的鸟雀来说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以至于小乙这么一说,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竟已经到了他生辰这天。
一晃,他和小皇帝竟然隔了两个多月没见了。
忽地,他想起了午膳时的那碗素面。
都已经坨成那样了,皇帝还非要他吃,不吃还不高兴,但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坨了不说,还咸淡不均,一口下去淡出鸟来,再吃一口却仿佛含了块盐巴,面条还夹生。
当时他还以为小皇帝换了一种新的办法来捉弄他。这段时间两个人隔空吵嘴,小皇帝大概被他气得够呛。
此时想一想,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酆阎弯了弯眼睛,又灌了一大口酒。
小乙挠着脑袋:“王爷,您又笑什么啊?”
“没什么,本王就是觉得啊,有只小雀儿最是口是心非。”酆阎道。
小乙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索性问起其他:“王爷,您想出去吗?”
这个问题两人早就讨论过,没想到这小太监还没放弃,酆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乙公公胆子是越发大了,真就不怕陛下摘了你的脑袋?”
“怕当然是怕的。”小乙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傻乎乎地笑了笑,说,“可奴才的命本来就是王爷的,王爷若是想要出去,奴才哪怕是丢了性命也会帮王爷的。”
“不必。本王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还有皇帝伺候,天下独一份的尊荣,不想出去。”
“……”又是这套说辞,小乙都有些不信了。“王爷,下个月陛下要在落霞山举办春狩。”
酆阎喝酒的动作稍顿,紧接着眯了眯眼。小太监愚笨,以为皇帝不在宫里就是逃跑的好时机,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不走。”
“可陛下都已经将您交给奴才了,以后恐怕您也见不到——哎哟——王爷您为何突然打奴才?”
酆阎指了指门外:“聒噪,滚吧。”
小乙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又惹对方不高兴了,灰溜溜地跑了,行至大门外,回头一看,却见王爷一口酒、一口鱼,看起来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反倒挺高兴的。
哎。
之前都是错觉,其实王爷还像从前一样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下章就开始了……
(周末三次比较忙,索性三章一起更啦,剩下两章明天和周二,不要跑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