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冷宫生人勿进,鸟雀却常有,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两三只,在院子里觅食。
冷宫这般荒凉,草木都半死不活的,本该寻不到什么吃食,但那几只鸟雀却总来,因为有酆阎喂它们。
摄政王自己有一口吃的就不忘分几只鸟雀半口,把那几只鸟雀喂得圆滚滚的。后来它们引来了许多同伴,有时候甚至十来只一道过来,叽叽喳喳吵得厉害。
酆阎却很有耐心,有一只喂一只,来一双喂一双。这日用过午膳之后,他又靠在摇椅上喂飞进来讨食的几只麻雀。
有只脑袋长了块圆形白毛的麻雀是第一批过来的,已经同他混得很熟,甚至敢蹲在他脚边讨食,酆阎上手摸它脑袋它也不怕,反倒是用脑袋蹭他的掌心,亲昵似的。
“你倒是胆大。”
小麻雀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趁机飞起来,偷啄了一口糕点,跑了。
“过来。”酆阎撕了一小块糕点放在掌心,招呼那小家夥,“本王有任务要交给你。”
小麻雀还是听不懂,但见了食物便忍不住飞了回来,正要张嘴,却被酆阎一把摁进了手里。
小麻雀惊了一跳,奋力扑腾着翅膀,挣紮得厉害,显然害怕极了,酆阎摸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安抚,“别怕,本王不杀你。”
他抓着手里的麻雀,起身走进屋里,拿了笔和纸,写了张字条绑在麻雀的脚上。
走回门口时他将那麻雀放了:“去吧。”
那麻雀好不容易脱困,一眨眼就飞跑了。酆阎倚在门口,望着半空中那个越来越的小黑点,无声地笑了笑。
正想回去躺着,有人推开宫门,带着几个羽林卫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那人冷冷地笑了笑:“摄政王好雅兴。”
酆阎早就认出了对方,却并不想搭理,转身就要走。
那人却将他叫住:“摄政王留步,下官是奉旨前来。”
酆阎这才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向男人:“文大人可不要胡言乱语,摄政王早就已经死了,这里哪有什么摄政王。”
文颂又笑了笑:“您说得对,是下官失言。”
李未骋不准任何人靠近冷宫,这座破败的宫殿看似荒凉冷清,但在暗处却时刻有人盯着,企图悄无声息靠近这里的人也都悄无声息的死了。
想要摄政王这条命的人太多了,却没有谁成功,所以这还是文颂在这位摄政王“伏诛”之后第一次见到对方。
要不是皇帝今日偷偷撤走了冷宫附近的守卫,他恐怕依旧没有这个机会。皇帝把他藏得太好了。
将近一年的囚禁,这人却不见半分落拓,还和从前一样,高高在上,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卑贱的蝼蚁。
“文大人有什么旨意要传就快说吧,我累了,想休息。”
“那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文颂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残忍,“明日陛下要启程去落霞山春猎,此事不知王爷听说没有?”
这个人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面上又总是浮着笑意,对人客客气气的,周到有礼,所有同他打过交道的人便都被他这副模样给欺骗了,误以为他真是什么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大概谁也不会相信这位温润公子还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酆阎笑了笑:“文大人以为呢?”
“王爷想必比下官更清楚,这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围猎,于陛下而言意义重大,因此除了狩猎场上的猎物之外,陛下还为群臣准备了一些特殊的猎物。”
文颂一步步朝他走近,最后几乎贴在他耳边,沈声笑道:“王爷不妨猜一猜,陛下口中那些特殊的猎物……究竟是什么……”
酆阎瞳孔狠狠一颤。
而他的这个表情自然落进了文颂的眼中,后者向后退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王爷以为陛下为何要留着摄政王府那么多人,真是因为对王爷有情吗?您执掌权柄那么多年,不应该还那么天真吧?
“王爷,您也不想想,您对陛下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恨您,怎么还会对您有除了恨之外的感情?”
“之所以还留着那些人的命,只不过是陛下还未寻到足以解恨的方式而已,现在寻到了,那些人便不用再留了。”
“而王爷与他们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不过王爷这只猎物更为珍贵一些而已。”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便如他平时以假面示人时的那副模样,但仔细看却会发现他的眼眸始终酝酿着残忍的笑意,酆阎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如坠寒冬。
他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此时却有些绷不住情绪,面露讶然的同时双手用力地握紧。
文颂显然十分满意他这个反应,得意地笑了笑:“王爷当初对下官下死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王爷如此聪慧之人,该明白自古以来佞幸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酆阎必须承认,他刚刚的确失态了,在这僻静的冷宫待得久了,心情果然被磨平了不少,竟会让一个毛头小子看了笑话。
自嘲地笑了笑,酆阎在极短的时间内收敛好情绪,平铺直叙道:“陛下都不在这里,文大人就不必再演戏了,当年究竟是谁下的手,文大人应当比本王更清楚。”
他缓缓擡眸,对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男人掀了掀唇角,“说起来本王倒是没想到文大人竟如此沈得住气。”
仿佛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文颂先是楞了楞,继而又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恶意:“欲成大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算计,“王爷应该明白,是不是演戏不重要,谁更会演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那位陛下相信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极近,一把匕首从文颂的袖中划出,被他紧握在手中,酆阎的目光在那削铁如泥的匕首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面色仍旧平静。
他任由文颂逼近自己,也任由对方握着这把匕首挥向自己的手腕,仿佛只是虚晃而过,撕心裂肺的疼痛便从手腕处传来,酆阎低头,那匕首在他手腕上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顺着匕首蜿蜒而下。
“王爷英明神武,下官不得不防,得罪了。”
说着便又是一刀,落在和方才相同的位置上,将那道血痕割得更深。
那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血痕了,几乎深可见骨。
可除了渐渐皱起的眉心,从脸上看不出他任何得情绪。文颂的脸色愈发的阴沈:“王爷连躲都不躲,是还在期待着陛下会来救你?”
“还是说王爷等着守在这冷宫四周的暗卫冲进来救您?”
“若是这样,王爷便不用等了,既然下官能领着禁军进来,那肯定是陛下授意的。”
他用带血的匕首挑起酆阎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王爷,您早就已经输了……”
春狩是大周历来的传统,就像文颂说的那样,李未骋对于这次的狩猎十分重视,亲自下场参与了比拼。文颂和其他几个世家公子随驾左右。
短短一个时辰,李未骋已经收获颇丰。
“还是陛下厉害!”
“那是自然的,陛下的骑射功夫一向了得,从前还是皇子的时候便与那草原部落的莫古王子打了个平手,要不是有陛下在,咱们大周可就要颜面尽失了!”
几个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直把李未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李未骋神色淡淡的,并不接话。
经人提醒之下,他不由地也想到了当年的那场比试,从前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比试,当然是很紧张的,可那人却只是笑笑,仿佛全然不在意地说:“殿下尽管去做,万事有臣在。”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从容不迫,好似真的没有什么事能够难道他。
他说李未骋是自己选中的人,他对他有信心。
那个时候李未骋的心里是那样的激动,在他看来这个男人简直无所不能,那么的强大,而他得到了这个人的认可。
尽管恨、尽管怨,但内心深处,他依旧为这份认可激动到不能自已。
那夜的月色下,男人对他缓缓低笑,说:“殿下,臣从来不会输。”
是了,他从来都不会输,哪怕此刻他被囚于冷宫不得自由,那也是他故意输给李未骋的。
无意识地,他勒紧了手中的缰绳,说不清为何,但他的右眼皮忽然跳得厉害,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肯定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人。
每次只要想起那个人,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心绪不平。
思绪再次漫开来,李未骋懊恼地想到,那些年,那人确实如自己承诺的那般,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为他铲除一切障碍,为他殚精竭虑,几乎把每个方面都想得周全。
如果他不曾对他做过那些事。
如果不曾对他做过那些事……
这样的念头不知多少次从他的心头掠过。
忽地,一道白色的身影自树丛中闪过,王家的公子眼睛最尖,当即高声叫嚷道:“是白狐!谁都不要跟我抢,这只白狐是我的!”
狩猎开始前李未骋就发过话,比赛时各凭本事,不用因为他是皇帝就让着,群臣或许不会将这话当真,年轻的世家子却听进去了,还真同他抢起了猎物。
“咻!——”王公子话音刚落,就已经搭弦弯弓,朝着那团白影射了出去!
“呃……”那白影应声倒地,王公子虽觉得猎物的声音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兴冲冲地骑马跑了过去。
等看清倒地的猎物到底是什么之后,他脸色霎时惨白,有些发懵: “怎么、怎么是个人啊……”
“人?”
“什么人?”
“射中人了?”
包括李未骋在内的几人皆策马跑了过去,被王公子一箭射中后心的猎物果然是个人,之所以一身白是因为身上穿了囚衣。
那人原本是脸朝下的姿势,黎大人家的公子用弓弦轻轻将人一挑,那人就翻了过来,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同李未骋对上视线。
后者一下子就将人认了出来。
是摄政王府的那位老管家!小乙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