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乙被吓破了胆,皇帝走后他仍跪在原地,很长时间没爬起来,腿软。真就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他才忧心忡忡地进殿,用皇帝陛下格外开恩送来的热水伺候王爷泡了个澡。
“王爷。”
男人像是累极了,闭着眼靠在浴桶上,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口脂,听见小乙叫自己也懒得睁眼。
“王爷,您就别再惹陛下生气了,咱们人在屋檐下,偶尔低个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陛下真生气了,真要砍您的脑袋那可怎么办?”
还在王府的时候,他同小甲一块儿跟在七殿下身边伺候,一向觉得这位殿下温和好说话,是个很不错的主子,可就是这位好脾气的主子如今翻身成了皇帝,连王爷都成了手下败将,脾气更是同从前判若两人。
一想到刚才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小乙就感到心惊胆战,腿又软了。
太可怕了。
皇帝既然能将王爷关在这里,就能把王爷给杀了,反正在所有人眼里,王爷本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朝堂上下有那么多人盼着王爷死。
“本王只怕他不砍本王的头。”酆阎仍是闭着眼睛,苍白少血色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看着却仍旧不健康,还是太瘦了些。
小乙给他按着肩膀,声音也染上了水汽,听起来闷闷的:“王爷,您为什么非要陛下砍您的脑袋呢,活着不好吗,您也说了,哪怕是被困在这里,至少还有好酒好菜,只要陛下肯护着您,您便衣食无忧。王爷,奴才不懂,您究竟是想陛下待您好,还是想……”
想死。
最后两个字小乙不敢说,支支吾吾地。酆阎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朦胧的水汽中,男人缓缓地睁开眼睛,不带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小皇帝要是真杀了本王,本王只会觉得高兴。”
“可他若是不舍得动手,本王就会不知足,就会对他失望。”
小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杀头反而高兴,不杀头反倒失望呢。王爷的心思真是太难猜了。
但酆阎似乎也不需要他明白,说完这些之后他就又闭上了眼睛,“本王头疼,给本王摁摁。”他单手搭在浴桶上,轻描淡写地说,“刚刚那番话,别叫小皇帝知道,否则本王就拔了你的舌头。”
天只晴了半日,到晌午时又开始下雪,往年这个时候皇城也下雪,只是很少有下得那么久的时候,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上元节过后才彻底停了。对此毫无准备的南方各地受灾严重,朝廷已经派了三波人下江南赈灾。
李未骋最近就是在头疼这个事。除此之外,冷宫中的那个人同样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来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那个人,自以为习惯了,但除夕那夜发生的事情却叫一切都前功尽弃。
这就像是想要戒掉某个瘾头,初时总觉得似乎没那么难,但只要中途放纵过一次,那些被刻意压制下去的情绪便会变本加厉的反扑回来,再想戒掉就很难了。
被囚在冷宫中的那个人对于李未骋来说就是如此。
那夜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同之前那般克制,几乎夜夜都要去爬一爬冷宫的屋顶,看男人借着昏暗的烛火看话本、饮茶、或者什么都不做的发呆。
哪怕是这样,他也能在屋顶上待很久,看很久。做皇帝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轻松,夜晚的这段时间反倒成了一天中最叫他觉得惬意的时光。
而屋顶上的这些动静并没有瞒过屋里人的耳朵,只是酆阎绝对想不到他一个皇帝能干出夜夜翻人屋顶的事情,依旧将他当成了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小野猫。
闷得找不到人说话的摄政王便开始同一只猫交流,每晚只要小猫一来,男人无论是在做什么,都会马上停下来,饶有兴致的同小猫说话。
说的大多数都是无聊至极的话题,比如原先明王府里那一池子锦鲤,比如外面的大雪,比如连吃了许久的馒头,再比如大逆不道的笑话皇帝几句。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兴致浓的时候就要找小猫讨一句回应,小猫不理他、他还不答应,总要往屋顶上看,小猫没办法,只能敷衍的叫上一两声。他便总是很高兴的大笑。
其实不只是小乙,连李未骋这个从前常伴在他身侧、极为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他好像变了许多。
可变的何止摄政王一个。
很多次,在屋顶上吹着冷风时,李未骋都在想,除夕那夜,他千不该万不该就借着酒劲、借着那盒心上美人,心里糊涂的往这儿跑。
跑了那一趟,他脖子上的锁链就被栓得更紧了,他挣脱不开。
可天下没有后悔药,由不得他后悔。那便如此吧,如此纠缠下去,恨也好,其他也罢,就这样纠缠下去……这个时候的李未骋已然忘了世事从来不由人,而他从来留不住什么。
这天,小乙照例送午膳过来,吃的是松鼠鳜鱼,皇帝不爱吃这一口,就打发送来了这里。
看着鱼,酆阎忽地笑起来:“回去时同陛下说一声,就说本王想要几条小鱼干,要炸得很酥脆那种。”
自家王爷不爱碰牛羊肉之类的荤腥,鱼倒是挺爱吃,从前在王府,大厨们也总爱变着花样的给王爷做鱼吃。
“小鱼干?”召见小乙的时候李未骋正坐在御花园的那棵合欢树下,看开得正艳的几株梅花,霸王蹲在他的脚边,闭着眼睛任由他抚摸,被摸得舒服了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李未骋喝了一口热茶,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道,“要这个做什么?他想吃小鱼干了?”
男人挑嘴,鸡鸭牛羊极少愿意碰,爱吃的鱼也挑做法,油炸的就不怎么喜欢,因此李未骋很意外他忽然馋这一口。
“……”小乙一脸犹豫,事实上在听见自家主子那样说的时候,他的反应和皇帝是一样的。
李未骋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小乙支支吾吾:“不是王爷自个儿吃,说是要……要喂小野猫。”
李未骋:“……”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每天晚上被迫学猫叫的场景,心里顿时又气又恼,手中的茶碗重重地往石桌上一磕,茶水四溅:“没有小鱼干,你去告诉他,那么喜欢喂猫的话朕不介意拿摄政王喂大猫。”
小乙只好又屁颠颠地跑去冷宫将这句话转达了。自然的,王爷也有新的话要带给皇帝,两个人便这么借着小乙这个中间人你来我往吵起架来,可怜被夹在中间的小乙,时刻感觉自己小命会不保。
日子便这么倏忽而过,眨眼半月已过。这几日接连又下了好几场大雪,天晴之后开始融雪,天气相比之前又冷了不少。
午膳过后,小乙又来求见。李未骋都有些怕看见他了,面露苦色道:“这回他又想如何?”
小乙的内心也已经从战战兢兢变成了麻木:“王爷说……宫里太冷清了,想要只小猫逗逗趣。”
……又是小猫。
还真琢磨起要养小猫来了,那人怎么就这么喜欢猫猫狗狗,总喜欢往身边捡东西。
“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想养小猫?”
小乙大气都不敢出:“……”
“无趣是吧,那朕便给摄政王寻些乐子来。”
小乙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当天夜里,李未骋熟练地翻上房顶,蹲在老位置上。今日被政事耽搁了许久,他来得比以往都要晚,酆阎却还没睡,屋里点着很暗的烛火,男人靠在床头,盯着放在腿上的一册话本子,却是好半天都不曾翻过页。
比起在看故事,更像是在发呆。
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呆?
一会儿后,男人俯身捏了捏自己的腿,接着继续看话本子,也是这时候他好像才想起来要翻页。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俯身捶了很久的腿。
从李未骋过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就一直在重覆这个过程,李未骋心里便了然了,他的确不是在认真看故事,不过是因为腿疼得睡不着,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但是很显然,效果不怎么好。
摄政王的腿是从前在战场上伤的。被一支暗箭射穿了脚踝。
彼时战事危急,纵使腿伤如此严重,酆阎也没有从阵前退下,而是利落的将箭矢砍断,硬是咬着牙带领将士们逼退了蛮族。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他紧绷地那根弦才松了下来,终于撑不住的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脚伤太严重了,他为此半个月高热不退,那条腿更是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这些事是随着那个真相一并落进李未骋的耳朵里的,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酆阎的表情依旧非常平静,就好像那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伤。
倒是李未骋这个听的人因为这段惨烈的过往而心惊胆战,他无法想象要有多大的决心、多强大的忍耐力,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依旧能撑下去。
那多疼啊,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受了这样重的伤之后,便是一动不动的躺着也足够钻心之痛,酆宴却还能上阵杀敌,逼退蛮族。
要不是因为那支暗箭,他本该成为像父兄一样声名显赫的大将军,深受百姓们的爱戴和敬重。
“那支箭来自哪里?”当时他问了酆阎这个问题。
大约是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男人神色微怔,接着露出很淡的笑:“陛下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这周5更,王爷要跑路了,其实也不是主动跑路,非常老套,非常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