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御花园的八角凉亭中。
君臣二人对面而坐。
近几日天气愈发的热起来,李未骋贪凉,早早的就叫人熬了绿豆汤,冰镇一整个晚上,下了早朝正好喝。
文颂手执黑子,左右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落子,余光瞥见李未骋已经空了的绿豆汤,忍不住劝道:“陛下还是少喝些凉的,对身体不好。”
李未骋的棋艺虽比不上冷宫里那个男人,和文颂倒是难分伯仲。但他觉得多半是因为文颂故意让他。
吃掉文颂的一子,他满不在乎地说:“无事,朕知道分寸。”
皇帝都这样说了,文颂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又操心地叮嘱了两句。
李未骋好笑道:“好好好,朕都知道,我说文卿,你怎么跟那群老夫子似的,就喜欢念叨朕。”
“这些都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李未骋轻轻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你怎么也跟朕讲这一套。”
文颂笑而不语,反手也吃了李未骋一子。局势已经到了至为关键的阶段,胜负很快就会见分晓,文颂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既为臣子,陛下千万别怪罪臣多嘴。”
“自然不会。”李未骋说。
文颂擡眸看着他:“既然如此,容臣再问一次,陛下打算何时处置那个人?”
李未骋楞了楞,沈默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
文颂没有马上催促他,而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又开口说:“臣之前就说过,纸包不住火,宫里宫外已经流言四起了,很多人都在悄悄议论被陛下藏在冷宫里的美人究竟是谁,这件事不可能再瞒得下去。”
“前两日连周老太傅都向臣问起这件事,太傅虽然言辞含糊,但臣猜他老人家心中俨然已经有了决断,否则今日早朝时或许就不会论起立后之事。”
李未骋继位已逾一年,后宫却始终空置着,新帝既不立后也不纳妃,好似打定主意要做那孤家寡人。
起初自然有人提过此事,彼时那位摄政王还在,朝臣提一次,摄政王就反对一次,渐渐的大家也就咂摸出这其中的深意,没敢再提。
只是现在摄政王都死了,无人再阻拦皇帝成婚,皇帝却依旧连个妃子都没有,一帮大臣们顿时就急了。
今日早朝时,以周老太傅和文老丞相为首的一帮老臣再次将这件事提了出来,逼着李未骋选妃立后。李未骋不愿,那帮老臣就以死相逼。
跟在那个人身边许久,李未骋的性格其实受那人影响颇多,面对众人的威胁李未骋的第一反应不是劝说,而是想将这群人全下了大狱。
可他又想起那人曾经同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距离李未骋入王府还不到半年,有一天下了早朝,酆阎是带着伤回来的,额角豁开一道挺大的口子,还没有被处理过,血却已经凝固了,看着有些狰狞可怕。而酆阎的脸色也实在说不上好。
管家他们吓坏了,也急坏了,李未骋也同样。他实在想象不出什么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对明王爷下手,所以在帮酆阎处理伤口的时候,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是周慈恩那个老家夥。”酆阎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李未骋当时已经对朝堂之上的一众官员有所了解,自然也听过这位周老太傅的大名。
只是周老太傅一大把年纪,走路还需要拄着拐杖,如何能伤得了酆阎?
彼时李未骋还对这个男人又敬又怕,在他心中这位明王爷简直无所不能,所以酆阎的这个答案简直叫他感到不可思议。
而男人似乎看懂了他脸上的疑惑,主动朝他解释:“那老东西走路需要人扶,打本王的时候力气倒是挺大,本王又不能也打他,只好挨了这一下。”
但这句解释非但没叫李未骋信服,反而让他的表情更加奇怪。
为何不能打,他心想,明王爷一长鞭抽出去,老太傅也不知要被抽飞到哪里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两个人挨得很近,可男人却很近地靠过来,根根分明的浓密眼睫近在咫尺,李未骋的呼吸间全是那幽深的檀木香,他连呼吸也滞住,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又听酆阎问,“觉得本王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
“本王是想打他。”男人往后靠回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方便李未骋给自己上药,“但他那把老骨头,躺在床上咳嗽一声说不定就能断几根肋骨,本王要真给他几鞭子、他就该两脚一蹬功德圆满了。”
“他功德圆满,本王却麻烦了,到时候上哪儿再找那么个老东西出来,朝堂可就要乱了。”
伤口挺深的,看着就疼,李未骋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对着那伤处轻轻吹了两下。
那眼睫因此震颤得愈发厉害,像夏日里在花丛中振翅的蝴蝶一般,那双漂亮的翅膀抖啊抖,细碎的磷粉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了为它而驻足的某个人心上。
在那一瞬间,李未骋便是想呼吸都不能够。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漏出来,男人忽地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视叫李未骋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朝后退去,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手腕。
“殿下这是将臣当成了怕疼的孩童?”
伤口又渗出一两颗小血珠,李未骋抿了抿唇,楞楞地说:“不是孩童也会疼的,每个人都会疼。”
他明明吃惯了苦,这句话却反倒显出一点娇生惯养的意思来,或许因为这样,酆阎笑得更厉害。
他握着李未骋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也因此,李未骋被那笑声带动着一起轻轻地颤动起肩膀。
两人一坐一站,酆阎掀起眼皮看着他,朝他说:“是挺疼的,但是殿下,有些疼是你我必须要忍受的,就如有些人你看着实在觉得可恶,却不能因为图一时的痛快就真将人杀了。”
“比如周太傅吗?”李未骋问。
酆阎点点头:“比如周太傅。”
他终于松开李未骋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另一侧的座位,示意李未骋坐。
“那老东西有事没事就追着本王骂几句,但本王不能杀他,因为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也是真心为大周,似他这样的人对于一个朝堂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殿下若是想要朝堂稳固,内心就是再想弄死他们,也需得忍一忍。”
“至于剩下那些嘛……杀了就杀了,左右不过是随时可以被人取代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唯一的作用警告剩下的那些废物安分些。”
……
往事还历历在目,似乎只发生在昨日,男人当时的神态和语气李未骋也全都记得。
正是因为想到那些,李未骋才忍着没有发作,而是好言好语的安抚了老太傅。
这样想来,其实他真的受那个人的影响颇多,所行所思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人从前教他的那些道理。
尽管很不愿意,但李未骋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确是认真在教他为君之道,想要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陛下,这些话臣之前就说过,今日必须还要再说一次,正所谓养虎为患,陛下既然对他下了手,就该斩草除根,否则很可能会变成祸害,到时候很可能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熟悉的声音让李未骋的神思回笼,他没有看文颂,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棋局。
每个人都在逼他,文武百官在逼他,文颂在逼他,就连那个人自己也在逼他。
“陛下莫非真的舍不得?”文颂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可能。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文颂落下一子,将他唯一的生路堵死,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那陛下当日为何不直接杀了他,而是多此一举地将人藏起来,还要日日过去看他。陛下,您口口声声说留着他是为了报覆,但您真的有这么做吗?”
棋盘上,胜负已分,李未骋狼狈落败。
握着手中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棋子,他心想,怎么没有报覆呢,朕差点就打死他,还将他用银链锁了起来,给他吃剩菜剩饭……这些对于那个从来高傲、不可一世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报覆吗?
可他喉咙不住地发紧,心里想着要反驳,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脏也莫名地疯狂跳动起来。
“陛下。”文颂擡眸看着他,“那人不会甘心被囚,等他脱身的那日,一定会置我们于死地,拖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这恐怕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是文相要你来试探朕的态度吧?”李未骋同样擡起眼睛,直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他不愿拿朝堂上那一套来对付这个人,但更无法容忍有人企图借文颂的手来左右他。
文颂面露难色:“陛下……”
“朕说过了,这件事朕自有分寸,从今往后,莫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
对,我们浙江终于降温了,前天还是火热夏日,昨天啪一下骤降,然后我就感冒发烧了……
换季温差大,宝宝们都要照顾好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