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个晚上从酆阎口中得知的真相让李未骋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他的父王害得酆阎家破人亡,酆阎羞辱他、作践他,这次他们好像真的可以一笔勾销了,他找不到理由再来恨这个人。
非要论起来的话,恐怕酆阎还要更恨他一些。更何况酆阎还送了他一个江山。
若是这样他还恨对方,那未免也太不识擡举了些。
可转念有一想,凭什么呢,他那位父王犯下的错,造下的孽,凭什么要他来承担呢,他根本没有得到过对方的爱,他只是空有一个七皇子的名号而已。
这个名号未曾带给他任何的荣光,反而叫他受尽欺辱和白眼。
再者说,恨与不恨也并非货物与银钱之间的简单交换,没有那么绝对和界限分明,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恨。
至于江山,呵,江山……那个人在说到这句话时眼神平静到甚至称得上漠然,只要一想到这个,李未骋就更恨。
或许酆阎还是看走眼了,他心想,他根本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相反,他将酆阎睚眦必报的性格学了个十成十。
所以他们之间还是没法一笔勾销。
只是近期他应该都不会再踏足冷宫半步。李未骋在心里暗暗发誓。
但这个誓言只维持了一个晚上就被打破了,因为李未骋发现,他还得给那个人送药送饭,不去根本不行。
只不过因着心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气恼,他故意漏掉了一顿早膳,到了午时才提着食盒和汤药过来。
“臣还以为陛下不会再来了。”
“那恐怕是摄政王想岔了,朕好不容易才把王爷摁手里,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王爷?”
“既然如此,陛下何时再发发善心,给臣带些话本子过来,臣躺得身上都快发霉了。”结果这人还蹬鼻子上脸,提上要求了。
李未骋将东西放下来,打开食盒,今天是一份乳鸽汤,加了黄芪、红枣、枸杞、桂圆、当归……之类补气的药材,在石锅中慢慢地炖了两个时辰,鲜香浓郁。
李未骋撕下一块鸽子肉,抛进男人的碗里:“看什么话本子,你看得动?”
因为身上有伤,最近他的饮食总是很清淡,而他一向是有些重口的,面对清汤寡水根本吃不下多少。
只是小皇帝霸道,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自己不吃,小皇帝便亲自动手喂他吃,吃不下就强塞。
起初的时候酆阎吐过几次,但李未骋不为所动,吐完之后继续塞,总归就是要把一顿的量全部吃完、再也不会吐出来为止。
再不济,御膳房里还有许多吃的,总能把摄政王给喂饱。
久而久之酆阎就学乖了,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闭着眼只管往肚子里咽,好让自己少受些罪。
但今日的乳鸽汤却叫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一口口喝得很慢,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散发着腥味的鸽子肉拨到一边之后。
闭着眼囫囵吞咽了一口饭之后,他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陛下这话说的,臣一没眼盲二没手残,如何看不动?”
你也就现在嘴硬,李未骋心想,要换做几天前,看你是不是能说得出这种话。
“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摄政王可别忘了如今你只是个阶下囚,一个阶下囚凭什么同朕提要求?”
“臣知道了。”酆阎敛眸,淡淡道,“那便不看了。”
李未骋看了他一眼:“把肉吃了。”
酆阎表情恹恹的:“不想吃。”
李未骋冷哼一声,语气中满含威胁之意:“摄政王最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朕,保不齐朕又管不住手中的鞭子。”
若换了平时,酆阎一定已经将肉咽下去了,可今日也不知为何,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同李未骋作对,不仅死活不肯咽下那块肉,甚至连手中的碗筷也一同放下了。
“不要让朕说第三遍,把肉给朕吃了。”
酆阎却仍旧摇了摇头:“臣饱了,吃不下了。”
这个人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心中的怒火,李未骋一掌砸在面前的案几上,紧接着俯身过去,狠狠勒住男人的衣襟:“朕说了,把肉吃了。”
酆阎稍有些血色的脸在强烈的窒息感中再次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是,本能驱使着他用双手攀住李未骋的胳膊,难得解释了一句:“真的吃不下,这乳鸽有股腥味,臣不喜欢。”
这真是个天大的理由,李未骋都快被气笑了,狠狠将人往前一搡:“酆阎,你好像还是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了,朕能赐你一口吃的你就该感恩戴德,你怎么还敢同朕讨价还价?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说,王爷以为朕在听了那样一个故事之后会良心发现,继而萌生出替父赎罪的愧疚之心,所以会对王爷好一些,甚至放了你?”
“若王爷真是那样想的,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王爷和先帝的恩怨同朕无关,朕只管找王爷算我们之间的账。”
大病初愈,男人身上没有多少力气,被这么一推理所当然地跌到了地上,本想撑着双臂站起来,却失败了,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地上寒凉,而他又穿得单薄,没一会儿就咳嗽起来。李未骋上前一步,刚想着把人扶起来,就听他开口说:
“陛下放心,臣没有那样天真,臣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同样也记得陛下被困在这里,像狗一样吃馊掉的冷菜冷饭的样子。”
“这才是一条狗应该有的待遇,我的好陛下,你还是太仁慈了,仁慈对一个帝王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未骋的动作蓦地顿住。
男人侧摔在地,是背对着他的姿势,明明是这样狼狈的样子,却叫李未骋觉得自己正在被看轻、被鄙视。
明知道这是对方在故意惹怒他,若是真的生气便是中了对方计,可李未骋到底还是忍不住,他胳膊用力往前一挥,将案几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扫了下去!
乒铃乓啷,碗碟杯盏霎时碎了一地。
“好!好!既然摄政王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朕就成全王爷,从明日开始,摄政王就吃朕吃过的那些冷馒头吧,摄政王说得对,狗就该有当狗的自觉,是朕对自己养的狗太好了。”
李未骋都气成这样了,酆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疾不徐地说:“陛下今日的脾气有些大。”
除了苍白到快要透明的脸色以外,他看起来实在太冷静了,就仿佛他的心不是肉做的,而是用铁水浇灌的,冰冷坚硬到没人能凭三言两语刺痛他,他根本就不在乎李未骋对他的态度。
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李未骋觉得自己的脾气或许就不是有些大那么简单了。他于是一言不发的铁青着脸走了。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带着气来,又带着更大的气走,李未骋在心里发誓,这次是真的不来了,饿死这家夥算了。
当天夜里,凉风阵阵,树影幢幢,有道可疑的身影略有些艰难地翻过冷宫的墙头,小心地爬到了屋檐上。
这人看着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动作笨拙又带着谨慎,只要屋内稍有动静,他便立刻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好不容易寻到合适的位置,他盘腿坐下来,半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片,借着倾斜下来的月光偷偷观察着屋内的人。
在冷宫住了那么多年,他对殿内的一切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因此这个位置选得极好,正好对着那张窄窄的床榻,可以将床上那人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在眼中。
屋内的人还不曾睡着,几息之间已经翻了好几次身,OO@@的细微动静在安静的夜色下显得尤为的清晰。
病了那么许久,男人明显瘦了许多,肩胛骨在薄薄的里衣下若有若现。
余光往旁边看了眼,摔得乱七八糟的那堆东西居然已经被收拾掉了。
只是这冷宫之中连个洒扫的工具都没有,也不知这个人是如何处理的。
还在明王府的时候,李未骋从未见男人动手收拾过自己的被褥,更别提干其它的什么活,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这人收拾屋子的模样 。
不知怎么,李未骋不由自主地提起嘴角。
“咳咳咳……”床榻上的人又翻了个身,抵着唇咳嗽了几声。过了片刻,咳嗽更加激烈,那人有些受不住,撑着手臂坐起来,下床倒了杯水,靠在案几上慢吞吞喝了。
喝完之后却没有马上躺回去,索性就这样长久地维持着这个动作,怔怔地发起了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未骋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却跑到别人屋顶上偷看这个人睡觉、喝水,竟还看了那么久。
啧。
李未骋再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离疯不远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屋顶下去,结果一个不留神踏在两片瓦片当中,发出极明显的一声响。
原本一副懒散模样的男人倏地擡起头,面露几分警觉:“谁在上面?”
李未骋整个顿住,连呼吸都不敢,而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是想看清半夜跑到自己屋顶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耳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未骋的心跳在黑暗中急速加剧,怦怦怦怦怦怦……忽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眸同李未骋的对上。
“喵。”那东西轻轻叫了一声,迅速躲进了草丛中。
“是猫吗?”屋里的男人轻声开口。
“……”虽然并不想这么做,李未骋还是掐着嗓子,轻轻地,“喵。”
“还真是只小野猫。”男人停下动作,掩唇笑起来,“小家夥,当心着点,别摔了。”
“……”李未骋紧抿着唇,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个人真是罪该万死,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夹枪带棒,对着一只“小野猫”却如此的和颜悦色。
他活生生一个人,竟是比不上一只畜生讨人喜欢。
继而,李未骋又想到养在王府的那头狼犬。酆阎很喜欢那狗,哪怕公务再繁忙,也总要抽出时间同那狼犬一处呆一会儿,对着他时动辄冷言厉色,待那畜生却时常温柔的抚摸。
那个人待狼犬都比待他好。
现在面对一只野猫时也是同样如此。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似悲哀的情绪重重地压了下来,压得李未骋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的困难。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也叫李未骋不喜欢,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得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咬了咬牙,以此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怕再惊动屋里的人,他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那男人吹灭了屋内唯一的那根蜡烛,摸黑躺回了床榻上,他才顺着来时的路,从屋顶上爬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三更,五、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