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说起来,不管是先帝,还是你们这些个皇子,我哪个都不喜欢,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是要用你们李家人的血,祭奠我的父母亲族,祭奠那些忠君报国却被自己的君王背叛的无辜将士,我要让你们李家人血债血偿。”
真相一再被倾覆,酆阎的心中不知藏着多少怨恨,而他是先帝的孩子,酆阎当然也会恨他,但这话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李未骋眉心跳了跳,看向男人的目光有些覆杂。
今晚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后者有些累了,背上的伤也疼得厉害,便微微侧了下身体,用肩膀抵着身后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臣本该将你们全都杀了……可是——”后面的话他没有马上说下去,而是先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可陛下同你那冷血的爹,愚蠢的兄弟们都不太一样。”
“我恨你们李家人,真是恨极了,我想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更想毁了你们李家的江山,可这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是我父兄、是十万酆家军用命换来的,我已经做了许多让他们蒙羞的事情,不能再将他们想要守护的江山给毁了。”
“我酆家的儿郎,绝不能做出有愧于江山社稷,有愧于天下百姓的事情,类似的话我父亲不知说过多少遍,那年出征之前他依旧叮嘱我好好习武,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
所以他舍不得毁掉这盛世太平,为父兄守护的这座江山挑了一位皇帝。
挑中了李未骋。
原本,他其实已经快要将这位七殿下忘了,御花园的重逢那一日,他如愿进入东厂,踏出了覆仇之路的第一步,彼时他心里只装着对李家人的恨,于他而言,不管是李驰飞还是那个怪小孩,总归都是李家人,身上都流着先帝的血。
只要是先帝的血脉,他就恨。之所以出手帮那个怪小孩不过是还当年的一个人情,从今往后这个小孩是生是死都同他无关。
甚至于,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亲手杀了对方。
此后数年,他的心性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杀过的人远比救过的人多得多,那个时候的他只想着要如何覆灭大周,如何替自己的父母亲族还有无辜惨死的十万酆家军覆仇,早已将过往重重忘得干干净净,当然也包括那小孩。
直到生辰宴的那天,那个怪小孩再次撞到他眼前。
灰扑扑的小东西,还是那么弱小、那么可怜,浑身都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却是一等一的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记忆里固执的要将桃花酥给他吃的小鬼一模一样。
酆阎认出来,那是被囚在冷宫中的那位七皇子,那个怪小孩。
他曾经救过这小孩一次,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执掌东厂,也并非什么明王千岁,也还没有那么多忠臣良将死在他的手上。
那天便又救了对方第二次。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大约真就是因为那天是他的生辰,而他那双手已经沾了太多的鲜血,偶然遇见年少时救过一次的小麻雀,想起两个人一道分食的那块桃花酥,便再次生了恻隐之心。
然而就是因为这一时心软,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陛下,您那几个兄弟,我真是一个都瞧不上,他们要么和先帝一样虚伪冷血,要么又坏又蠢,不论他们中的谁当皇帝,将来恐怕会有更多的忠臣良将步我父兄的后尘,只要一想到这个,即便记着父亲的那些叮嘱,我依旧想要将他们全都杀光。”
“但是陛下,你会是个好皇帝。”
那几年,他将李未骋带在身侧,只是想利用对方,羞辱对方,好歹是先帝的儿子,他暂时无法对先帝下手,便拿他的儿子撒撒气也是好的。
是了,他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他心里不痛快,别人便也别想痛快。
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位七殿下和他那位皇帝父亲,还有那些个兄弟都不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哪怕从小过得那般不如意,也依旧没有长歪。
他心狠,又没那么狠,聪明,又不至于聪明过头,是个适合当皇帝的好苗子。
而且他也恨先帝、恨自己的那些兄弟。
或许,酆阎那时便心想,或许他可以在覆仇之于也不辜负父兄的期望……
往事太过沈重了,酆阎说完这些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开口,事实上他们很少能有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刻。
“就是因为如此吗?”过了好一会儿,李未骋问。
他心里郁郁的,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就是如此。”酆阎说。他的神情有些冷,连嘴角的笑都带着森森的寒意。
他是真恨先帝。
也恨身为先帝皇子的他。
“否则陛下还想听什么?”男人反问他。
还想听什么,李未骋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觉得还不够,不应该是这样,至少……不应该只是这样。
因着这份不应该、不够,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能够证明他正在说谎的破绽,可什么都没有,男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李未骋的手攥紧成拳,到底不愿意放弃,他恼羞成怒般问道:“如此说来,朕是不是应该感激摄政王?”
“难道不是吗?”男人忽而又笑起来,眉目艳,眼神里却只有轻蔑,“陛下,臣可是送了一座江山给您。”
李未骋的喉头像有炭火滚过:“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对朕做那些事。”
“因为你是先帝的孩子。”酆阎毫不犹豫地说。
他已经太瘦了,一头青丝泼墨般散在身后,脸色却那般苍白,一举一动都随性而懒散,仿佛那些恨和怨已经被藏了起来,瞧不出半分。
“陛下,斩草不除根,只会后患无穷,我想当年的先帝也绝不会想到,他因为一时心软放过我,最后会死在我的手上,而我也同样不会想到,会败在陛下手中。”
“陛下当然也是同样。”
“摄政王的意思是朕应该杀了你?”李未骋有些艰难地开口。
酆阎却再次闭上了眼睛,有些疲累地喘了一口气。脸色苍白。
李未骋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没来由地很迅速。
他心想,可你根本没有输给我,是你拱手将这江山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只是你选中的一个工具,为你父兄守护过的这个江山。
“朕迟早会杀了你,但不是现在。”
话音刚落,就得到了男人的一声闷笑。
“既如此。”酆阎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臣有些乏了,陛下先退下吧。”
“……”
这副做派,真不知谁才是皇帝。
李未骋一肚子的邪火想要发泄,却瞥见男人苍白无血色的脸,明明已经过去很多日,可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日呼呼的鞭打声,那火不知怎么就哑了。
最终,皇帝气势汹汹地过来,又灰溜溜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又名《王爷从一堆小狗中挑中我的故事之(一)(二)(三)》
(因为昨天双更所以明天没有,不要跑空噢,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