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李未骋很久。
“陛下以为臣为何要那样做?”
李未骋咬着牙:“是朕在问你,摄政王只要老实回答就好。”
男人眉心一扬,竟是笑了起来。“陛下变了许多。”
“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男人的这番反应早已证实了李未骋的猜测,他不想继续同对方打哑谜,再次问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原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可不知为何酆阎却忽然笑了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双凤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李未骋。
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擡手便甩了他一巴掌:“摄政王要是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朕,朕就将王爷的这双眼睛给挖出来。”
“王爷的眼睛生得好看,喂狗未免可惜,朕听说南疆有一种秘法,可以将眼珠之类的东西浸泡特殊的药水,做成可供观赏的器物,长年不腐。”
其实他那一下的力道非常的轻,但酆阎太白了,所以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还是因为这一巴掌浮现出淡淡的红痕,李未骋蜷了蜷手指,那只手竟像是有些握不紧。
酆阎却忽然笑起来,丝毫不怵他的威胁,握住李未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腹在他手腕内侧极轻极慢地摩挲:“陛下,臣很怀念在御书房的那一次,那块水墨画的屏风不知能映出陛下的几分姿色。”
随着这句话,李未骋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冻住了,一瞬间,他只感觉头晕目眩,强烈的耳鸣声在他脑海中拉出长长的余音,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下巴,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像是要把人盯穿、钉死在这里。
“你……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那日的事情于李未骋而言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烙印在身体上久久无法愈合,他为此恨透了酆阎,前所未有的恨。
可原来这个人早就知道文颂就躲在那道水墨山水的屏风后面,之所以对他做那些事,全都是为了叫他在文颂面前难堪。
这个人……
这个人!
喉咙里像被卡了一根尖锐的鱼刺,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都痛得李未骋难以呼吸,痛苦和恨意紧紧交织。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杀了这个人,那么此时此刻,他真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朕会杀了你。”李未骋愤恨地看着男人,手指慢慢收拢,紧握成拳头,“朕一定会杀了你。”
回应他的是酆阎的一声轻笑。“臣知道,陛下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李未骋将拳头握得更紧,他真是恨极了这个人,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恨、够怨的时候,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的让他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
让他更恨、更怨。
但除了恨和怨之外,他还感到彻骨的寒意,比这冷宫里的风更凉、更冷,从他的每个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从酆阎的脸上碾过,仿佛要将他的笑意碾碎,开口时声音极为冷漠,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太恨了,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臣已经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却还要跑回来,撺掇着陛下想要杀了臣,臣只是恶心他一下,不过分吧?”男人随意地说道,口吻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你这个混蛋!”自尊又一次被残忍的践踏在脚下,李未骋再也听不下去,扑过去狠狠地扼住男人的脖子,双目赤红,“朕要杀了你!”
酆阎被迫仰着头,苍白的面色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明明是在这样难受而狼狈的情况下,他却仍旧在笑,甚至不见任何挣紮,似乎李未骋想要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李未骋便也不客气,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完全全被恨意支配着,他用力到指节发白,恨不能以手为刃捅进这个人的胸腔里,好把这人的心拆开来。
脑海中疯了一样有无数声音在叫嚣,那些声音又在让杀了这人,只要杀了这个人,他受过的那些屈辱就能一笔勾销了,杀了这个人……
正好,他的袖中藏了一把匕首,这把匕首非常的锋利,它能划破酆阎的肌肤,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也能割断那总说气人话的舌头。
当然也能干脆利落地切断此刻正被他扼在掌心之中的咽喉。
从此以后,是非恩怨,所有的仇与怨,都能一笔勾销。
但真能如此吗?
那些叫嚣的声音中有另一道微弱的声音反问他,真能如此吗。
不知道。
也许不能。
熟悉的檀木香就是在这个时候扑面而来,这股气息将李未骋包裹起来,让他忽然使不上力气,满腔的怒火在逐渐失焦的目光中堙灭于无声,李未骋颓然地松了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
其实他才是那个废物。
“咳咳咳……咳咳……”酆阎靠在床头,发丝淩乱、衣衫不整,撑着床榻咳嗽了许久,掌心中又落了一滩血。
那么红。
“为什么要这么做。”
同样的问题,可两人心知肚明,问的已经是另一个答案。
这个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却放任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策划如何铲除自己。李未骋想不通这个人这么做的理由。
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这一点。
“陛下知道臣第一次见到陛下是什么时候吗?”
这个话题似乎和眼下谈论的问题并不相关,但李未骋还是应了对方的话:“难道不是王爷生辰宴那天?”
酆阎很轻地摇了摇头。
“臣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只有那么高。”他擡起胳膊比划了一下,那只手堪堪只有床榻那么高,“陛下那时应当只有三四岁,还是个小崽子。”
而他自己也不过十岁出头。
又一阵风灌进来,烛火被扑得微微跳动着,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酆阎望着那摇曳的烛影,深邃的眼眸在周遭的昏暗中暗藏汹涌。
“陛下如此聪慧,应当早就猜出来酆家同先帝有旧怨吧。”
李未骋眼眸闪了闪:“我……”
先帝薨天那日,酆阎同先帝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只有寥寥数句,却叫李未骋心惊胆战,听出了许多言外之意,酆阎恨先帝,依照酆阎的意思,当年他父兄的惨死和先帝脱不开干系。
当年那场战事发生的时候李未骋还太小了,但他并非对此不知情,事实上,大周应该很少有人不清楚那场战事,因为那一次,他们输得太惨烈了。
可据李未骋所知,导致这场惨剧发生的原因,是酆家军的粮草出现了问题,蛮族的细作潜入营中,投放了鼠疫。
一夜之间,数千名将士倒下,而这些将士又将鼠疫传染给更多的将士……在这样的情况下,酆家军根本无力应战,输掉这场战事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这和先帝有什么关系。
李未骋有些在意这件事情,后来他命人将当年的事情调查了一番,依旧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陛下。”酆阎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扯了扯嘴角,“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那年冬日,蛮族进犯,他的父兄率领十万酆家军远赴边关御敌,却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他的父亲酆如海是大周的镇远大将军,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独自领兵,此后数十年始终是悬在蛮族头顶的一把利刃,让他们不敢随意进犯大周。
而他的两位兄长也早早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同样在带兵打仗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大周的百姓们敬他们、爱他们,坊间还曾有戏言,称父子三人是大周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三位将军,有酆家军在,他们便能在夜里安然入眠。
但就是这样战无不胜的酆家军,却忽然全军覆没,甚至于消息都是蛮族人带来的,为的是羞辱大周和大周的皇帝。
而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坊间百姓,谁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一时之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有人猜是蛮族设了歹毒的圈套,算计了镇远将军,有人说酆家军这些年被捧得太高了,心思早就不在抵御蛮族上,吃败仗简直太正常不过,还有人说镇远将军老糊涂了,而两位小将军徒有虚名,实则根本不会带兵打仗,没了大将军之后便原形毕露……
或许是因为不愿意相信赫赫有名的酆家军会输,众人似乎更愿意相信后面这样的猜测,甚至还有传言说酆家军之所以输得如此惨烈,并非他们疏于操练,也并非大将军老糊涂,而是因为父子三人与蛮族勾结,意欲背叛大周。
只不过蛮族狼子野心,转头就坑了酆家父子,酆家父子不敌,这才惨死。
这个传闻愈演愈烈,渐渐的,好似所有人都相信了酆家父子背叛大周这件事,否则怎么可能呢,若非背叛,从来战无不胜的酆家军如何会全军覆没呢,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消息传回皇城,那不就是有人在故意瞒着这件事吗。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酆家父子。
而酆家军这一输,损失的并不只有十万将士,还丢掉了边关的三座城池,朝堂上对这件事的争论因此更为激烈。
倒是先帝始终相信酆家父子的忠诚,消息传回之后便命人去边关查明真相。
只是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为了稳定朝臣和百姓,先帝也只好派禁军将将军府层层包围,府中的人不得出,府外的人不许进。
但在百姓的眼中,先帝这样的举动更加印证了酆家父子勾结和背叛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