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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对于酆阎而言,那段时间说是天塌地陷都不为过,似乎只是一夕之间,父兄背负着骂名屈辱的死去,阿娘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他失去了父兄,阿娘失去了夫君和两个儿子,而似他们这样的可怜人,还有十数万。

    那是跟着他的父兄一块儿远赴南疆的十万酆家军的至亲至爱。

    从皇城到边关,山迢迢路遥遥,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更何况调查也是需要时间的,如此漫长的等待中,将军府人心惶惶,更有甚至竟然趁着半夜翻墙出去,试图逃跑。

    这些事情传到百姓的耳朵里,就成了新的罪证:“看,那件事果然是真的,将军府的人都急着逃跑呢,就怕陛下查明真相,治他们个满门抄斩!”

    可酆阎是不相信的,不管是爹爹还是两位兄长,皆对大周忠心耿耿,平生最大的夙愿便是守护大周、杀尽蛮族,从小,在爹爹教他习武练剑的时候,就常常告诉他:

    “幺儿,你要记住,你手中的利器皆是要对准敌人的,大丈夫当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的君王和百姓,要为社稷和百姓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我们酆家的使命。”

    酆阎始终记着爹爹的这句话,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样的父兄会做出背叛大周的事情。

    绝不可能。

    他和那些人争吵,和那些人打架,可凭他一个人,又如何能堵住悠悠众口。

    那些人将他的父兄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大周的定海神针被拔了起来,成了勾结蛮族的叛徒,谁提到都会露出厌恶和鄙夷的表情,末了还要嫌晦气似的吐一口唾沫星子。

    连带着他和阿娘,和将军府的所有人,都受尽了白眼。

    母亲因此病得愈发厉害,没等到真相就撒手人寰,随着父兄去了。

    至此,偌大的一个将军府只剩下了酆阎一个人。

    那年的冬天真的太冷、太漫长了。

    酆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先帝召进宫的。就是在那一天,他见到了李未骋,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当时他正在御书房外等先帝召见,但先帝被政事给绊住了,迟迟也没有想起他。酆阎便坐在御书房外面那条长长的走廊上。

    宫里的人来得突然,酆阎猜不到先帝是为何要见他,会对他说什么,更不知道等待将军府众人的会是何种命运。

    算算时间,赴边关调查的人或许已经回来了。

    他心里很慌,很害怕,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腿,将脑袋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感到些许的安心。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也没有人愿意陪你玩吗?”一道很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酆阎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被这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擡头,便见到脏兮兮的一张脸,这张脸靠他很近,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因此显得更大,扑闪扑闪地盯着他。

    是个小孩。

    很小很小的小孩。

    可能也就三四岁。

    脸脏,身上也脏,就像是在泥地里栽了个跟头,又滚了两圈似的。

    “你是谁?”酆阎问他。

    小孩抿着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地反问酆阎:“哥哥,我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吗?”

    酆阎点了点头。那小孩_地就坐了下来,动作快到好似生怕酆阎会后悔。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酆阎依旧在出神,可他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奇怪的小孩一直在偷偷地打量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怯生生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小孩忽然很轻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臂,极小声地叫他:“哥哥。”

    酆阎看向他:“……”

    那小孩冲他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条和他的脸一样脏兮兮的手绢,手绢裹着一块几乎碎成了渣的糕点。

    仔细看的话上面似乎还有脚印。

    这块糕点是被人踩成这样的。

    可这奇怪的小孩却像捧着宝贝一般将东西捧给他,说:“哥哥,这个是桃花酥,很好吃的,给你吃。”

    他的动作那样的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还咽了好几下口水。

    “为什么给我?”

    “哥哥看起来很难过,吃了好吃的就不难过了。”

    “可它脏了,不能吃了。”

    “不脏的!”怪小孩拼命摇着头,慌里慌张地从那堆碎渣里挑挑拣拣,挑出那些看着还算干净的,重新捧给他,“那这些给你吃,这些不脏的。”

    酆阎:“……”

    见他仍是不动,怪小孩有些急了:“快拿着啊,待会儿被李驰飞他们看见了就没了!”

    三皇子李驰飞。

    敢直呼皇子名讳的,这怪小孩大约也是位皇子,可哪有皇子是这样的,比常常翻进他院子里讨食的小狸猫还要脏。

    酆阎吃了一小块。

    怪小孩自己也吃了一块,上面落着好大一个泥点子,酆阎很想提醒他,可这小孩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开口。

    “……”算了,顶多拉个肚子而已。

    “好吃吧?”怪小孩期待地问他。

    其实不好吃,干巴巴的,除了甜之外尝不出什么味道,酆阎一向不太喜欢吃这种糕点,而且他已经知道这桃花酥是被人踩碎的,吃进嘴里的感觉就更一言难尽,能好吃就怪了。

    但他还是违心地说:“嗯。”

    怪小孩眼睛亮亮的,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之意。

    “哥哥,你为什么难过啊,李驰飞他们也欺负你吗?你也是父王的孩子吗?”

    “不是。”

    “唔?”

    “我的家人都死了,所有人都说他们做错了事情,说他们是罪有应得,说我不该为他们难过,可我不相信,我不认为他们是那样的人,他们明明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酆阎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和一个小不点说这些,对方根本就听不懂。

    “那就不要相信啊。”但就是那么小的小孩,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握住他,满脸认真地说,“他们是你的家人,不管他们有没有做错事,你为他们难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酆阎就这么被一个连话都还说不利索的小不点给安慰了。

    “哥哥,你真好看,你笑一笑嘛。”

    那是个极为寒冷的冬日午后,在此之前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雪,那日虽然没再继续下,但天气依旧不好,天空灰蒙蒙的,一丝风也没有,鸟雀早早都躲了起来,周遭安静到沈闷。

    而酆阎就在那长廊下,和一个似乎是皇子却脏兮兮的怪小孩分吃了一块被人踩的稀巴烂的桃花酥。

    等到糕点差不多吃完的时候,有太监出来找他,先帝忙完了公务,有空见他了。

    原本,酆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没那么紧张了,可太监一出现,便又让他想到惨死的父兄,想到郁郁而终的母亲和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他又开始紧张。

    跟着太监去见先帝前,酆阎想和陪了自己许久的小孩告别,可等他回头看时,那小孩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的,他竟然毫无所觉。

    可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那个小孩,他连自己的命运会是如何都无从确定。

    但好在,先帝找他并不是要砍他的头,而是因为他之前猜对了,先帝派出去的那些人,带着真相回来了。

    他的父兄没有勾结蛮族,没有做对不起他们的君王和百姓的事情,酆家军之所以会惨烈落败,是因为军中爆发了鼠疫。

    鼠疫蔓延的速度太快了,被感染的士兵高烧咳血,身上布满拳头大的毒疙瘩,那些疙瘩会溃烂流脓,若是皮肤受损的人不小心碰到这些脓水,便也会被感染。

    不光如此,哪怕只是寻常的接触、只是面对面说两句话,也即有可能被感染。

    将士们一个个倒下,战马也未能幸免,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人痛苦的死去,死气笼罩着整个军营。

    与此同时,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批被投了鼠疫的粮食肯定是不能吃了,粮草短缺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和战马一道嚼树皮、啃野草。

    但即便在这样的绝境下,将士们仍旧死守着边关,绝不肯让蛮族的铁骑踏进大周的城池一步,只要能站得起来的,不管是将士还是战马,全都冲杀最前线。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可能回不去了,既然如此,那便多杀一个蛮族吧,多杀一个便是赚到一个。

    其实酆如海并非没有派人往皇城传信,也试图向邻近的城池求援,可那些人全都一去不覆返,或许也是中了鼠疫,死在路上了。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鼠疫之下,人和马很快就都死得差不多了。

    酆阎的大哥就是死于鼠疫,而父亲和二哥则是在高热不退的情况下被蛮族俘虏。

    死在父子三人手中的蛮族人何其多,那帮畜生在捉住他的父兄之后,竟将他们拴在马后,硬生生地拖拽至死。而后又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悬挂在旗杆上,当作自己的战旗……

    御书房里烧着地炕,还有炭炉,是很暖和的,酆阎却只感到冷,冷得他每根骨头都在疼,心脏更是被那寒意绞碎。

    他终于得知了真相,可真相却这般的残忍,他不敢去深想自己的父兄在临死前遭受过如何痛苦的折磨。

    直到今日,酆阎都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是如何从御书房出去的。

    先帝觉得对不住他的父兄,又怜惜他年幼就失去家人,将他留在了宫里,待他比自己的孩子还要亲厚。

    作者有话说:

    今晚双更,所以周二就没有,下章基本把往事讲完,到时候大家不妨猜一猜王爷尽心竭力帮小皇帝的原因,真不是因为被踩了一脚的桃花酥~

    (酆美人:“本王真不是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