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到底是受了很重的伤,逞强的后果就是之后几天酆阎的热度不停地反覆,有时候白天明明已经退了烧,人也能够坐起来了,到了晚上却又烧得滚烫,意识都接近模糊。
不得已,李未骋只好继续任劳任怨地照顾人,谁叫这一身鞭伤是他自己抽出来的。
这样一连持续了七八日,中间一度严重到咳血痉挛。
那应该是第三日。夜里李未骋又带着汤药过去,可酆阎烧得厉害,牙关紧闭着,汤药无论如何都灌不进去。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面色显得灰败,脸上的鞭伤已经在渐渐愈合,仿佛美人皮上一道深刻的裂纹。
前两日好歹还有清醒的时候,从昨天夜里开始却高烧不退,一刻都不曾醒,到了夜里状态更糟糕。
李未骋端着药碗的手隐隐发颤,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床榻边,盯着陷入高烧的男人,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那些经年的仇恨和怨怼就像是男人脸上的那道疤,早已经刻在他的这具躯壳上,变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或许是因为这样,在看到男人病成这样之后他也并没有因此就感到多少痛快,反倒只有恨。
太恨了,从前有多信赖这个人,后来便有多恨。
在这样的仇恨下,那口浊气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体里,不断地膨胀、累积。
男人痛苦地小声哼了哼,脸色愈发的白,人却忽然清醒了几分,在李未骋默不作声地凝视下睁开了眼睛。
猝不及防之下李未骋都没有想好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堆起满脸的冷漠,强硬地开口:“把药喝了。”
没等酆阎弄明白眼下的状况,一勺苦药就被喂到了嘴边。李未骋催他:“喝。”
此时的酆阎还浑浑噩噩的,浑身都难受,胃里更是如此,他不太想喝,李未骋也看出来了,却不容他拒绝,单手掰住他的下巴,不容分说地将那勺苦药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酆阎呛咳起来,胃里难受得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下地剜他的肉。
他开始不住地干呕,身体蜷缩起来,背一下下弓着,随着那勺苦药一起咳出来的是殷红的血。
这样的场景让李未骋感到熟悉,先帝临死前便是如此。
莫名的恐惧涌上他的心头,脊背一阵发凉,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却仍旧感到难以呼吸。
连药碗是什么时候摔在脚边的都没有察觉到。
在满地的碎片和弥漫的苦药味中,李未骋死死地扣住男人紧攥着被子的手,另只手则很轻地一下一下帮他顺着气,等到他的状态好一些,才顾得上用锦帕擦拭脸上的血污。
那一夜,李未骋就那样守在床榻边,片刻也不敢阖眼。强行灌药是不敢了,但热度必须退下去,他便用湿帕子一遍遍的给男人擦拭身体。
所幸后来没再出现过什么状况,到了第二日傍晚,高烧总算退了下去,能自己清醒着喝药了。
之后的几日,随着身上那些伤口的逐渐愈合,人也一点点恢覆了过来。
这日,李未骋又送汤药过来,人醒着,正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身上到底没力气,如此尝试了许多次,仍旧摔了回去。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竟是面色发白,满头的汗水。
只是不知究竟是热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陛下看够了吗,看够了的话能不能扶臣一把?”忽地,男人转过头,同倚在门边的李未骋对上视线。
唇色依旧发白,眼尾却红得惊心,李未骋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左眼皮上的那颗小黑痣。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李未骋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他发誓自己并不是存心想要偷看,只是见从来高高在上的人如此狼狈的样子,心中不免愕然,不知不觉就停得久了些。
尽管这人更狼狈的模样他也早就见过了。
他将人扶起来,酆阎原本还满脸戏谑地看着他,却在后背靠上床头时面色微微一变,额上的冷汗更密。
那是不小心碰到了背后的伤口。
尽管那些鞭伤已经在愈合,但碰到的时候还是会痛,而且因为在背上,搅得他难以好眠,意识恢覆之后他都是趴着睡觉的。
看他这副样子,郁结了好几日的那口浊气真正地散了,李未骋忽然感到痛快无比,故意又将人往后推了推,如愿捕捉到男人忍痛的表情。
活该,他心道,叫你逞强,就该好好吃够一回教训。
对于他这样幼稚的举动,酆阎自然觉察到了,擡眸看了他一眼。李未骋迅速转身端起桌上的汤药,往前一怼:“把药喝了。”
“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来就行。”不知道是不是李未骋的错觉,男人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变了。
李未骋心里莫名不爽,没好气道:“当然你自己来,难不成还想朕伺候你?”
酆阎端着药碗,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笑,却没说话。
因为低着头,李未骋辨不清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只从他对这个男人多年的了解猜测,应当是不高兴了。
一个阶下囚还敢同他甩脸色,李未骋不耐烦地催他:“赶紧喝了,朕还有许多奏折要看,没功夫陪你在这耗着。”
“其实陛下可以将这些事交给别人来做。”
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好似确实是在认真为李未骋考虑。
可皇帝并不领情,甚至无端恼怒起来,开口时声音带着刺:“朕如何做事,不需要摄政王来教。”
玉勺轻轻碰撞着碗底,脆生生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因为屋里足够安静,便叫人听得尤其清楚。
李未骋觑着眼前人的表情,见男人掀了掀眼皮,轻蔑地一笑之后便又垂下眼,看着手中黑漆漆的汤药:
“是了,陛下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臣再教陛下什么了。”
他没有好好穿衣服,一侧的锁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因为连日发热的缘故,鼻音有点重,反倒叫平日十分冷漠的声音稍显温和些。
像是一片羽毛,在空中浮浮沈沈,最后落在人的心上,明明轻飘飘的,却又叫人难以忽略。
汤药已经不再冒着热气,李未骋的视线轻轻掠过,在那漆黑的碗面上看见自己和酆阎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男人此刻的这个表情,更像是一种自嘲。
“是,朕已经不是那个只能任人欺淩的狗屁七皇子,朕现在是皇帝,所以朕劝摄政王最好不用动什么歪脑筋,摄政王府上百口人的性命还捏在朕的手中,王爷若是想跑,朕就把他们全杀了。”
酆阎再次擡起头:“陛下以为臣这样说是在为自己创造机会然后逃跑?”
“难道不是么?”
“那陛下以为臣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王爷心狠手辣,朕自然还是有些担心的,尤其是朕还没有把王爷那些暗卫给找出来。”
李未骋偷觑着男人的表情,将早就斟酌过无数遍,而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恶毒话尽数吐露出来。
“不过冷宫周围高手遍布,王爷的人若是想过来,朕也有自信叫他们有去无回。”
“而王爷若是敢逃,只要逃一次,朕就杀掉王府里的一个人,反正王爷手底下有那么多人,王爷尽可以逃上几十上百次,看是朕先杀光王府中的人,还是王爷先逃掉。”
有风透进来,昏黄的烛火随风跳动了几下,墙上交叠的影子便也跟着晃了晃。
酆阎身上本就只穿了一件中衣,还要掉不掉的,刚才没觉得多冷,这会儿却感到彻骨的寒意。
小皇帝确实已经长大了,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行事作风都同他如此相似,这是酆阎从前希望看到的。可真到了这一日,他发现原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哪怕一切都按着他计划在走,可人非草木,即便是他这样的活阎王,有时也难免会心寒。
舀了一勺汤药,苦味弥漫在舌尖,他擡起眼皮,嘲讽似的瞧了眼看似游刃有余的小皇帝,慢吞吞道:“陛下放心,臣不会逃的。”
后者被他后者看得一楞,紧接着 不服输地说:“希望摄政王能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再开口,酆阎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药,面色发苦,而李未骋同样安静地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是在出神。
一碗汤药终于见底的时候,李未骋将空碗接了过去,却仍坐着没动。
平时这个时候他一般已经带着碗走了,因此酆阎心里觉得奇怪,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小皇帝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底流露出一种古怪的、难以描述的覆杂情绪,酆阎心内更觉奇怪。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过了一会儿,小皇帝忽然开口。
他没有明说知道什么,这句话的语气比起疑问更偏向于肯定。说完之后便紧紧地盯着酆阎。
此时夜已经深了,月光透进来,墙上人影交叠,看着是很亲密的姿势。酆阎掀起眼皮,同样看着眼前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周1.5万字,所以今天到下周二每天都有~
(追夫和悉心照料病骨支离的王爷要等到王爷“死”了之后,小皇帝认清自己的心才会开始,在此之前大多都是嘴硬别扭的状态,介意的避雷一下,希望大家都能看文愉快~)